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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值寅正时分,天际未明,唯有几点稀疏的寒星挂在苍弯边缘,透着清冷的光。

二房偏院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动,夏寅推门而入。

他身上那件青色的防风大氅沾染了些许大棚里的泥土气息与夜露的湿赛,面容在廊檐下昏黄羊角风灯照耀中,透出一股神识过度消耗后的苍白。 里间的耳房内,睡得本就不甚踏实的紫鹃,听见外头的动静,立刻睁开了双眼。

她在黑暗中默然坐起身来,借着从窗栾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了一眼案几上那座铜制的水漏。 水漏的刻度清清楚楚地指在寅正的位置。

紫鹃心中默默思量盘算起来:“少爷接了这夜间的差事,今日是头一遭,寅正方才归院。 若是少爷日后每日皆是这个时辰回来,那我便需得将这院里的规矩改上一改。 每日丑正便得起身,先将地龙烧暖,再把那兑了灵泉水的热茶备在红泥小火炉上温着。 至于饭食,也得算着时辰下锅,务必叫少爷一进门,便能用上热腾腾、易于克化的粥点,断不能让少爷空着肚子歇息,凭白熬坏了身子。 “

心中计较已定,紫鹃便手脚轻利地披上一件素色的夹袄,跛拉着软底鞋,挑开隔断的帘子走了出来。” 少爷回来了。 “

紫鹃上前,伸手欲接过夏寅解下的大氅,轻声说道,”奴婢这便去小厨房,给少爷端些热热的饭食来垫垫肚子,再打些热水来烫烫脚,解解乏。 “夏寅将大氅递给紫鹃,微微摆了摆手,脚步略显沉重地走到屋内的圆凳旁坐下。

他眼帘半垂,声音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倦意:“饭食便免了。 今夜腹中并无饥饿之感,只觉脑沉。 打盆温水来,我简单擦洗一番,便要歇下了。 “紫鹃闻言,借着灯光细细端详了夏寅的面庞。

见他眼下有青黑之色,眉宇间满是疲惫,便也不再多劝,只恭顺地应了一声:“是,奴婢知晓了。 三爷且稍坐,热水片刻便来。 “不多时,紫鹃端来兑了些许安神花汁的温水,伺候夏寅净了面、洗了手。

夏寅未再多言一句,褪去外衫,便径直上榻,和衣倒在软枕之上。

几乎是闭上双眼的瞬间,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起来。

紫鹃在一旁将床幔轻轻放下,又将屋内的炭火拨弄得暗了些,留下一盏豆大的油灯,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这一夜,屋内静谧无声,再无话语。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冬日的日头虽升了起来,却并无多少暖意,干冷的风在长街上打着旋儿。

夏寅按着族学的时辰准时起身,随意用过早饭,便步履平稳地朝着族学的方向行去。

昨夜虽然睡得时辰不长,但他根基扎实,且神识在超限境界的《清心诀》温养下,已然恢复了大半,只眉眼间还残留着些许未曾散尽的情懒。 踏入族学的院落,今日的学堂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因为族老已经提前来了。

学堂正前方的长案后,端坐着一位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道袍,面容清冷,双目微闭,端坐在那里,整个人透着一股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度。 此人正是惠春江水神娘娘,族老夏隐舟。

不过,夏寅只看了一眼,便知晓端坐于此的并非夏隐舟的真身。

大干仙朝规矩森严,天官地祗需得镇守各自的封地水脉山脉,不可擅离职守。

眼前这端坐的宫装女子,周身并无生人之气,只萦绕着一股纯粹至极、如渊淳岳峙般的神识波动。 这仅仅是夏隐舟为了授课考校,从水脉神祠中分出的一缕神识所化。

即便只是一缕神识,那属于水神地祇的威压,也让学堂内的学子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为轻缓。 夏隐舟并未开口讲课,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族学的学堂内部摆设着整齐的桌案与蒲团,空间有限,自然是施展不开法术的。

故而,每日到了这个时候,学堂内的学子们便会鱼贯而出,前往学堂旁边那片宽敞的院落空地,各自占据一角,开始吐纳灵气、掐诀念咒,进行法术的实操演练。

不多时,学堂内便空旷下来。

夏戊、林渊、夏轻俞、夏霖等一众天骄学子,皆去到了外面的院落。

只听得外面风声呼啸,水气弥漫,各色灵光闪烁,显然是众人都在为了月末那聚灵阵静室的名额暗自较劲,刻苦修行。 然而,夏寅却并未起身。

他独自一人,安然地靠坐在学堂角落里属于自己的那张桌案边上。

这桌案旁恰好有一扇开着的轩窗,窗外是一株有些年岁的粗壮老槐树。

冬日的阳光透过那凋零得只剩下枯枝的槐树,在夏寅的桌面上投下斑驳交错的暗影。

夏寅从袖中取出那卷尚未修补完的《绣花草人(牡丹花)》手抄残本,平摊在桌面上。

他双目微垂,泥丸宫中那已然达到超限境界的《清心诀》如同潺潺溪流一般,开始自行缓慢运转。 同时,他分出一缕神识,探入那泛黄的书页之中,寻着昨夜断开的符文脉络,继续开始了那繁复且枯燥的修补工作。 一笔,一划。 神识在纸张那微小的灵气节点中穿梭缝合。

在修补的过程中,夏寅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感觉。

他觉得前方长案上端坐的夏隐舟族老,那闭着的双目似乎并未真正合拢,总有一缕清冷如水的目光,在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的身上,审视着自己的举动。 他微微抬眼,看向前方,却见那神识化作的宫装女子依旧如泥塑木雕一般,岿然不动。

“或许是我的错觉罢。 水神族老境界高深,其神识笼罩整个族学,感受到我的气息也是自然。 “夏寅心中暗自思量,便也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重新将所有的注意力收敛,沉浸在残卷的修补与《清心诀》的运转之中。 其实夏寅的感觉并未出错。

夏隐舟身为实权族老,又是与夏渊立下豪赌之人,自然对夏寅这个“赌注”格外关注。

她知晓夏渊为了给这小子铺路,安排了那修补残卷的差事,也清楚夏寅此刻端坐在案前,并非是在懈怠,而是在借机赚取灵石,并且打磨神识。 故而,她只是默默观察,并未出言干涉。

但夏隐舟知晓内情,外面那些挥洒汗水、苦练法术的学子们却是不知晓的。

院落空地之中,夏戊刚刚施展完一遍【泽水】之术。

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

自从浪子回头,他收敛了往日里的纨绔心性,一门心思地扑在修行上,将夏寅视作了自己此生最大的追赶目标与良性竞争的对手。 夏戊趁着调息的空隙,下意识地转头,透过敞开的轩窗,看向学堂内部。

他本以为会看到夏寅在闭目打坐,或是推演法术的深奥关窍。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却是夏寅单手撑着下巴,情懒地靠在桌案边,另一只手翻弄着一本破旧发黄的书册。 因为距离较远,且那残卷上并无灵光外显,在夏戊看来,夏寅手中拿的,分明就是市井坊间流传的那等才子佳人、志怪演义之类的“闲书”。 这是他之前常看的。

再看夏寅的面色,眼下带着青黑,精神头并不饱满,一副菱靡不振的模样。

看到这一幕,夏戊的心中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他站在原地,双拳不自觉地握紧,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只觉得痛心疾首,扼腕长叹。

“寅弟啊寅弟,你怎的变成了这般模样?”

夏戊在心中疯狂地呐喊,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悲愤感油然而生。

他自己是过来人,曾经因为仗着红运甲等的天赋,终日流连于勾栏瓦肆,贪图享乐,荒废了修为,最终落得个被人耻笑的下场。 如今他好不容易醒悟过来,拚了命地想要重回正轨,想要与夏寅堂堂正正地较量一番。

可结果呢?

这个被他视作高山仰止的对手,这个在季度大考上惊才绝艳的庶出天才,竟然在获得了些许成就之后,开始了堕落! “看他那副精神菱座的样子,定然是昨夜没有安分守己地打坐修行。 多半是拿了那一百块初级灵石的月俸,便不知天高地厚,去了外城的坊市,看人斗犬斗鸡,亦或是去了那等烟花柳巷之地流连忘返,生生熬干了精气神! “

夏戊在心中根据自己过往的荒唐经验,迅速给夏寅补全了昨夜的行程。

夏戊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冲进学堂去质问的冲动。

他暗自咬牙:“不行,我既将他视作对手,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重蹈我的覆辙。 待今日散学之后,我定要好好规劝于他。 “不只夏戊,院落中一同修行的林渊、夏轻俞等人,在歇息时也注意到了夏寅的举动。

林渊身负青运,生性沉稳内敛,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坐在槐树阴凉下翻着旧书的夏寅,微微摇了摇头。 他在心中暗想:“这夏寅虽有些机缘毅力,但终究是认知太浅。 一朝得势,便失了那颗一往无前的心。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月末的静室名额,他怕是再无力竞争了。 “

夏轻俞则是撇了撇嘴,收回目光,继续去凝练自己指尖的灵力,对夏寅的怠惰只报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并未过多在意,毕竟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对他们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至于其他普通的学子,更是觉得夏寅是一时风光之后,尾巴翘到了天上,太过总惰。

原本对夏寅生出的一些敬畏与结交之心,也在此刻淡了许多。

外面的种种心思与揣测,并未能干扰到夏堂内的夏寅分毫。

他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环境隔绝开来,一整个上午的时间,他连姿势都未曾变动过几次。

泥丸宫中的《清心诀》稳定地提供着神识恢复的滋养,他那细若游丝的神识在残卷的符文阵图中不断地修补、穿插。 日影逐渐西斜,从东边的轩窗移到了西边的墙面。

一天的时间,就在这寂静无声的修补中悄然流逝。

当未时的最后一刻过去,夏寅的指尖在残卷的最后一页上虚点了一下,一道微弱的灵光在纸面上闪烁了一瞬,随后内敛其中。 夏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这卷彻底修补完成的残破手抄本合拢,妥帖地收入袖中。

这便是一百块初级灵石的进项。

“总算是修补完了。 接下来,便去渊老那里将灵石结清,再换取那《冰清录》的法门,将这超限的清心诀底蕴转化为真正的初阶法术。 “夏寅在心中盘算着,站起身来,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简单收拾了一番。

此时,正值晚间散学的时辰。

学堂外的学子们也纷纷停下了练习,揉着酸痛的经脉,三三两两地朝着族学的大门走去。

夏寅心中惦记着去找教谕夏渊,脚下的步伐便快了几分。

他穿过院落,正欲向族学深处走去。

“寅弟,留步!”

一道略显焦急与沉痛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夏寅停住脚步,转头看去,只见夏戊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张开双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此时的夏戊,发髻因为终日的修行显得有些凌乱,后背也被汗水浸透了一片,但他的眼神却极为明亮,且透着一股极为复杂的痛惜之色。 夏寅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拱了拱手,面色平和地问道:“二哥拦住小弟,可是有事指教? “夏戊看着夏寅那张平静的脸庞,以及眼下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态,只当他是强装镇定。

夏戊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夏寅的衣袖,开始捶胸顿足,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规劝与痛心:“寅弟啊,你让我说你什麽好! 你可知你有多让人痛心? “夏寅微微一怔。

夏戊继续说道:“你且听我一言。 修行之路,犹如登天之梯,稍有懈怠,便是万丈深渊。 你切不可因为在季度大考上拔得头筹,便骄傲自满,生了怠情之心。 你这般日夜沉沦下去,如何对得起你那一身本事? 又如何对得起...... 对得起青泥表妹对你的一番心意? “说到这里,夏戊的眼眶竞有些微微发红。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苦口婆心地劝解道:“二哥我是从那泥潭里爬出来的人,最是知晓那等事的害处。 你一定要听我的,持续努力,千万不能贪图一时的玩乐,唯有将法术修得高深,唯有这长生大道,才是首要的! “

夏寅静静地听着夏戊这番发自肺腑的”痛批“。

他心中犹如明镜一般,立刻便知晓夏戊是误会了什么。

看着夏戊那真情流露、将自己当成“堕落反面教材”来规劝的模样,夏寅心中并未生出恼怒,反倒觉得这便宜二哥如今的心性,确确实实是通透了许多。 不过,夏寅此刻急着去渊老那里兑换灵石,并无时间在这院落里与夏戊细细分说缘由。

他微微一笑,顺着夏戊的话头,不着痕迹地将手从夏戊的拉扯中抽了出来,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应声道:“二哥这番肺腑之言,小弟字字句句皆记在心间了。 长生大道在前,小弟定当勉力,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二哥的提点,小弟铭记。 只是现下渊老那边还有些差事等我去回案,实在不便久留,这便先走一步了。 “说罢,夏寅拱手作了个长揖,也不等夏戊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迈步离去,脚步匆匆。

夏戊站在原地,看着夏寅那匆匆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只当夏寅是听不进自己的良言相劝,心中更是打定主意,日后定要更加刻苦修行,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在月末的考绩上狠狠地敲打夏寅一番,好叫这个迷途对手彻底醒悟。

夏寅离开族学前院,顺着青石板铺就的雨道,向着镇国公府的深处走去。

跨过多道重门,穿过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周遭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静深远的氛围。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光景,夏寅来到了一处辟静幽深的所在。

此处名唤“煮石斋”,乃是教谕夏渊日常起居与清修的地方。

四周只用青砖砌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墙内种着数十竿上了年岁的紫竹。

院落的正中,是三间青瓦白墙的精舍。

正中的那一间,便是夏渊待客与品着的茶室。

夏寅走到茶室的门前,只见木门虚掩着,内里飘出一缕淡淡的茶香与灵木燃烧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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