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请奏递交,《仙官志》便会降下天道金光,对该官员的生母、正妻,乃至于生有子嗣的侧室妾室,进行严苛的审查。 这审查并非儿戏。
它不看你的灵根资质,不看你的修为深浅,只看品行与阴德。
审查这后宅妇人,是否行事端正? 是否曾利用夫家权势草营人命? 是否背负着天怒人怨的因果孽障? 若是品行有亏,或是沾染了无辜者的怨气,哪怕你夫君是当朝一品仙官,《仙官志》的天道反噬也会毫不留情地落下,削去名分。 但若是这女卷品行纯良,顺利通过了《仙官志》的天道审查,那么,天道便会赐予其“某某品诰命夫人”的封号。 这诰命封号,并非只是一顶虚荣的帽子,它是一份实打实的、受天道认可的“修行豁免权”。 大干仙朝规矩森严,凡夫俗子或是没有仙籍录入底册的散修,若是妄图强行突破筑基境界,提取天地灵气以延寿,难度极大,大概率身死道消,就算是成功,也是被悬挂妖魔榜,被无限追杀。
没有编制,不配享受这等窃夺天地造化的长生之果。
但获得了诰命夫人的女卷则不同。
这等名号,相当于仙朝直接在天道那里为她们挂了号。
允许她们在不考取官职、不参加那惨烈的仙闱大考的情况下,合法地吸纳天地灵气,突破至筑基境界,乃至于更高的金丹境界。 然而,这仅仅只是“允许”。
天道是公允的,诰命制度只提供了一张通行证,并不提供直接灌顶、拔苗助长的捷径。
能否真正跨过那道门槛,修成筑基,获得那令人眼红的八百年寿元,依旧得看这后宅妇人自己能否耐得住寂寞,能否将境界提升上去。 夏寅在心中暗自盘算。
在镇国公府夏氏这等传承了万年的望族之中,祖上出过的人官、天官不知凡几。
历代受封诰命的夫人,若是翻开族谱细数,只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真正有本事、有毅力,凭借自身修行破入筑基境界的,夏寅知晓的,左右不过五指之数。 其中最有名望的,便是如今坐镇主脉上房的岳老太君。
她老人家年轻时也是个杀伐果断的主儿,受了一品诰命之后,闭死关六十载,终破筑基初期,如今已享寿近二百岁,依旧鹤发童颜,精神醒铄。 另一位,便是教谕夏渊族老那支脉脉的一位老太君,也是个三品诰命,苦修百载,方得筑基。 至于其他的诰命夫人,绝大多数皆是被这深宅大院里的繁文绸节、争权夺利、子孙俗务迷了眼,乱了道心。 每日里只知听戏抹牌,将大好的光阴与充沛的资源白白挥霍。
待到年老色衰、气血衰败之时,纵然有天道允许的诰命在身,那干涸的丹田与涣散的神识,也再无力支撑她们去冲击那道修行的生死玄关。 最终,只能带着这虚幻的荣光,化作一杯黄土。
念及此处,夏寅看向对面的母亲,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郑重。
他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今生穿越至此,林氏在艰难岁月里护他周全、将衣食省下供他修行的恩情,他是一笔一划刻在心里的。 他不想自己高居九天,回头看时,母亲却只剩下一座枯坟。
夏寅放下手中的竹箸,将口中的茶水咽下,面色平和却透着几分认真地开了口。
“母亲。”
这一声唤,让桌上的气氛微微收敛了几分。
夏秋分与丫鬟们皆是安静下来,看向夏寅。
夏寅目光沉静,缓声说道:“今日听姐姐论及这天下广阔,孩儿心中倒生出些念头。 咱们大干仙朝,这《仙官志》的规矩,虽严岢,却也留有一线生机。 “他停顿了片刻,斟酌着字句,继续说道:”男子在外搏杀功名,若是他日有幸,能立下大功绩,搏个天官之流的职位,这《仙官志》便会降下恩典,审查家卷品行。 若能通过审查,便可赐下诰命夫人的名号。 得了这名号,便等同于得了天道的许可,不入官场,亦可冲击筑基大道。 “林氏听了,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夏寅会突然扯到这等遥不可及的朝堂大事上。
夏寅的话语并未停顿,语气愈发诚恳:“但这诰命,只是一道许可,并非凭空赐予修为。 家族中历代获得诰命的夫人甚众,但真能静下心来,破入筑基,享得那八百年寿元的,妻妻无几。 多半皆是因为在后宅荒废了岁月,待到天恩降下时,气血已衰,回天乏术。 “夏寅定定地看着母亲的眼眸,轻声叮嘱道:”孩儿如今得长辈看重,自当在这修行路上一往无前。 孩儿唯恐有朝一日,真个搏出了功业,拿到了那封诰天恩,请母亲做那诰命夫人时,母亲却因日常琐事落下了修行,无法跨越那筑基的门槛。 “
”若真到了那一日,孩儿纵是功成名就,心中亦是大憾。 故而,孩儿斗胆相劝,母亲日常在院中,切莫只操心这等吃穿用度的俗务,也当拿出些心思来打坐练气,温养丹田经脉才是。 “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字里行间透着的,全是一个做儿子的长远筹谋与孝心。
紫鹃与司棋等几个丫鬟听了,皆是面露动容之色。
在这等深门大户里,少爷们多半只顾着自己花天酒地或是争权夺势,谁会去替一个半老的姨娘去筹谋几十年后的事情? 且这言语中的自信与气度,仿佛那遥不可及的“诰命”,迟早会是他囊中之物一般。
林氏先是愣了半晌,待回过味来,不由得用丝帕掩住口,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轻笑声。
她笑得双肩微微颤动,眼角甚至泛起了几分泪花。
笑罢,林氏看向夏寅,那目光中交织着嗔怪与无尽的慈爱。
“你这痴儿。”
林氏语气温婉,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执拗,缓声说道:“你这才不过是考了个族学乙等一班,尚是个毛头小子,倒替为娘操心起那诰命的事情来了。 这等话若是传到外面去,定要叫人笑话你狂妄。 “
她轻轻叹了一声,目光落在夏寅那渐渐褪去稚气的脸庞上:”为娘的资质,为娘自己心里最是清楚。 这辈子,莫说是筑基,便是能将这聚灵境修得圆满,也是千难万难。 “
”为娘的指望,全在你和秋分身上。 只要看着你们姐弟二人在这修行道上走得稳当,不被外人欺辱,能有个出息,那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造化了。 “林氏伸手,虚点了一下夏寅的额头,接着说道:”你且将心放回肚子里去,切莫把心思与精力分在为娘身上。 你修行所需耗费的心血已是极重,只好往前走便是。 至于我,每日里有这几个妥帖的丫头伺候着,看看经书,理理丝线,日子过得安生,便是福气了。 “夏寅听罢,知晓母亲这等传统的妇人思维非一朝一夕能改,也未曾继续强劝,只是在心中默默盘算,日后若有温养丹药,当多寻些来备着。 这顿饭吃得颇为舒心。
待放下碗筷时,夏寅只觉腹中暖洋洋的。
那乌骨羽鸡与碧水明虾中蕴含的温和灵气,顺着肠胃散入四肢百骸。
他暗自运转了一遍《聚灵诀》,将这些游离的灵气尽数纳入丹田之中。
原本因在白天炼制草人傀儡而稍显干杯的丹田,此刻又重新变得充盈饱满,那两百五十杯盏的容量,灵光内敛,气机绵长。 紫鹃与侍画利落地将桌上的残局撤下。
琥珀端来小巧的汝窑茶盏,内盛着清淡的雨前茶,供三人漱口。
夏寅接过茶盏,漱过口后,将茶盏递回。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长衫的下摆,面容恢复了素日里的平静,向着母亲与姐姐交代起了之后的安排。 “母亲,姐姐。 我今日接的长平公与渊老那边的差事,自明日起便要正式上工了。 “
夏寅的声音平缓,不疾不徐地陈述着事实:”那照看灵茶大棚的活计,要求每日夜间至凌晨时分巡查梳理灵气。 故而,以后我须得每日在寅时正刻起床出门。 那时天色尚黑,更深露重。 母亲与姐姐日后夜间管安歇闭户,切莫为我留灯,免得耗了精神。 “此言一出,暖阁内刚刚松缓下来的气氛,忽地凝滞了片刻。
寅时正刻。
对于大干仙朝绝大多数安享尊荣的世家子弟而言,那正是在高床软枕上酣睡好梦的时辰。
而夏寅,却要顶着隆冬的寒风,去那泥土湿滑的大棚里做那等耗费灵力的苦差事。
林姨娘听了,身子微微一僵。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前来,伸出手,将夏寅袖口处几道并不明显的褶皱,一遍又一遍地抚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一句:“夜里风寒,那件带风兜的大氅,出门时定要记得系紧些。 “夏秋分亦是低下了头,手中的丝帕被她缠在指尖,攥得紧紧的,指节微微发白,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挽留或劝阻的话来。 她知晓弟弟的心气,更知晓这等赚取灵石的差事,是弟弟通往那仙闱大考的阶梯,断无后退之理。 站在一旁的紫鹃,以及司棋、侍画等四个大丫鬟,皆是垂下眼睑,屏气凝神。
她们在这大宅门里见惯了那些为了几块灵石便能互相倾轧、怨天尤人的庶族子弟,何曾见过如自家这位少爷一般,年纪轻轻便有这等坚韧决绝、谋定后动的心志?
紫鹃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日后定要将这寅正时分的火盆与热茶备得妥妥当当,断不能让少爷在出门前受半点寒气。 夏寅看了一眼众人克制的神情,微微点头,道了一声“安歇罢”,便转身挑开棉帘,大步走出了暖阁,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 拿了一点蕴神茶,命紫鹃热上茶水,拿个兽皮袋子灌了茶水,夏寅带着蕴神茶水,直奔灵茶大棚而去。 夜漏深沉,朔风渐紧。
夏寅提着一盏羊角风灯,腰间挂着装有蕴神茶水的兽皮袋,怀里揣着那卷《绣花草人》的手抄残本,孤身一人行在这漫漫长夜之中。 周遭院落早已是灯火熄灭,唯有偶尔传来的打更声,伴着寒鸦的几声啼鸣,更显幽静。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夏寅转过一处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灵茶园映入眼帘。 在那一排排露天种植的寻常茶树后方,单独辟出了一大块空地,上头罩着一座以琉璃瓦与铁木搭就的庞大温室,这便是培育初阶灵茶的大棚。 夏寅缓步走至大棚跟前。
平日里,这等大棚外围皆有阵法光幕流转。
然而此刻,他抬头看去,那棚顶的阵法纹路皆是黯淡无光,没有一丝灵气游走的迹象。
他伸手推开大棚那厚重的木门,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与草木生涩的味道扑面而来。
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合上,棚内的景象在羊角风灯的照耀下显露出来。
这棚内统共栽种着百余株初阶灵茶树,树干不过成人大腿粗细,枝叶繁茂。
只是此刻因失了阵法庇佑,外头的初冬寒气已然渗透进来,那些原本青翠的茶叶边缘,已隐隐泛起了一丝受冻的微黄,枝干也显得有些菱座。 茶树本就娇贵,尤其是这等蕴含灵气的品类,需得日夜模拟名山大川间云雾变幻、灵泉滋养的天象。 夏寅心中明镜一般。
若要让这些茶树安然度过长夜,便需得熟练掌握并施展五门基础法术。
以【行云】之术布下阴凉云气,遮蔽偶然透入的星月寒霜,锁住棚内水汽;
以【生火】之术探入地脉,温养地气,调节土壤温度;
以【呼风】之术令棚内空气流转,吹散那些因草木呼吸而郁结的秽气瘴气;
以【泽水】之术化作细雨,均匀灌溉茶树根系;
若是遇到那等受了寒气或生了病害的黄叶,还需以【愈灵】之术将生机注入其中,加以修补。 这五门法术,缺一不可,且需得配合得当,方能营造出一个适合灵茶生长的微观天地。
夏寅将手中的羊角风灯挂在棚柱的铁钩上,走到棚内正中的一片空地上,盘膝在一个蒲团上坐下。 他闭目敛神,调息了片刻,待心绪完全平复,泥丸宫中神识清明,丹田中那二百五十杯盏的灵气平稳运转后,方才缓缓抬起双手。 右手并指如剑,先是引动了【行云】之诀。
这门法术他早已臻至圆满境界。
只见他指尖随意一划,并未有过多繁复的印诀,棚内上方的空间便有一丝灵气溢出。
紧接着,一团团棉絮般的洁白云气凭空生出,相互勾连,不多时便在棚顶下方织就了一层薄薄的云幕,将那透骨的寒意隔绝在外。 随后,夏寅左手翻转,结了一个【生火】的印记。
同样是圆满境界,灵气自涌泉穴而出,顺着地表蔓延至百余株茶树的根部下方。
暗红色的微光在泥土深处闪烁,一股温润却不暴烈的暖意从地下升腾而起,烘托着整个大棚内部的气温。 两门圆满法术施展完毕,夏寅并未停歇,双手变换手法,开始施展那新晋小成的三门法术。 【呼风】之术成型。
棚内平地刮起一阵微风,这风不疾不徐,如同一双温柔的手,将那些郁结在枝叶间的驳杂之气尽数推向棚顶的通风口处。 紧接着是【泽水】。
半空中那层云幕之下,凝结出丝丝缕缕的水汽,化作牛毛细雨,洋洋洒洒地落在那干渴的灵茶树根部。 泥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将水分贪婪地吸纳。
最后,夏寅睁开眼,目光在那些茶树上扫过。
寻见几处叶片泛黄的枝丫,他单手掐诀,【愈灵】之光化作几点堂火般的绿芒,悠悠飘落,融入那发黄的叶片之中。 肉眼可见的,那枯黄之色稍稍褪去,恢复了几分原本的青绿生机。
一番施法下来,大棚内的环境已然大变。
云雾缭绕,温热适宜,微风拂面,细雨润物。 原本菱靡的茶树也似乎舒展了筋骨,叶片在微光中轻轻摇曳。 夏寅坐在蒲团上,并未收敛灵力,而是默默体悟着体内的气机变化。
他发现了一个关窍。
呼风、泽水、愈灵这三门法术,皆是小成境界。
施展一次,灵气便消耗半个杯盏,且法术成型后,其效用只维持一阵便会自然消散。
若要持续照料,便需得他隔上一段时间,重新掐诀,再次施放。
而行云、生火二术,已然达到圆满。
这两门法术一旦成型,便不再需要他反复结印。
只要他不主动切断与法术的联系,丹田内的灵力便会如同抽丝剥茧一般,化作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供给到头顶的云幕与脚下的地热之中。 只要灵力不断,法术便可一直维持。
更为重要的是,随着这灵力的持续供给,脑海中那面板上,代表着这两门法术的熟练度,正在以一种稳定而缓慢的速度不断往上跳动。 夏寅心念微动,开始在心中默默盘算这笔账目。
他细细感知着丹田中灵气流失的速度与面板熟练度增加的比例。
良久,他得出了一个确切的数字。
一杯盏的灵力消耗,约莫能换取一点熟练度的提升。
夏寅看着面板上那“100000”的超限门槛,面容依旧平静,但心中却已将这消耗算得清清楚楚。 “若要将一门圆满法术推至超限境界,需得十万点熟练度。”
“一点熟练度耗费一杯盏灵力,那便是整整十万杯盏的灵力消耗。”
夏寅在心中默念。
一块初级灵石,内蕴的灵气将其完全汲取炼化,刚好能补充一百杯盏的灵力。
十万杯盏,换算下来,便是一千块初级灵石。
单单一门法术,便需得一千块灵石的进补。
行云、生火两门齐头并进,便是两千块初级灵石的庞大数目。
两千块初级灵石。
着实不是个小数目。
夏寅睁开眼,看着棚内那些在五法滋养下渐渐生发灵韵的茶树。
维持这百余株茶树的生机,对如今的他而言,已是信手拈来,游刃有余。
那点呼风、泽水、愈灵的间歇性消耗,只需他稍作吐纳调息,便能补足。
但他志不在此。
既然这圆满法术只要灵力给得足,便能一直往上攀升,直至突破超限的壁垒。
那这便是一条板上钉钉的通天之途。
“时间紧迫,年末仙闱在即。 这三门小成法术,因有施法间隔与持续时间的限制,只能按部就班,慢慢熬磨熟练度。 “夏寅在心中做出了决断。
“既然这行云、生火二术没有这等限制,我便将这大棚内吸纳调息得来的灵气,以及随身携带的初级灵石,大头尽数供给这两门法术。” “争取在这三十日内,将其迅速拔升至超限境界。”
打定主意后,夏寅不再犹豫。
他伸手入怀,摸出两块初级灵石,分别握在两手掌心。
心法运转,灵石中的灵气顺着劳宫穴涌入经脉,稍作周转,便毫不吝音地顺着那维系法术的通道,源源不断地注入行云与生火二术之中。 棚顶的云幕顿时厚重了三分,地下的暖意也愈发绵实。
面板上,那熟练度的数字跳动得快了些许。
做完这些布置,夏寅将神识分为两股。
一股维系着外在法术的流转与大棚环境的监测,另一股则收敛回身。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从藏经阁拿来的《绣花草人(牡丹花)》手抄残本,平摊在膝前的蒲团边缘。 随后,他解下腰间的兽皮袋,拔开塞子。
一股略带苦涩的草木清香飘出,正是紫鹃为他温热好的蕴神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