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其独辟蹊径的地方在于,这位创造此法的先辈,花费了大量的心血,更改了草人傀儡体内的灵力运转路线,并重新设计了一套繁复的符文结构。 而这套复杂的结构,最终所能达成的效果,仅仅是让这个草人傀儡,双手能够平稳地捏住一根绣花针,并在布帛上做出一整套行云流水般的绣花动作。 并且,由于符文结构的锁死,这个草人只能绣牡丹花。
牡丹花的花瓣、花蕊、枝叶,绣得惟妙惟肖,但也仅限于此。
它不能绣飞禽走兽,更不能用于斗法杀敌、抵御攻击,甚至连去灵田里驱赶碧羽雀都做不到,因为它一旦成型,便会四下寻找针线去绣它的牡丹花。 这着实是一个鸡肋到了极点、让人哭笑不得的法术。
夏寅将手抄本合上,脑海中浮现出黑鸦方才说过的话。
“估计这便是某位先辈在将草人傀儡之术修行达到超限境界之后,闲极无聊之下,为了讨某位女修欢心,或是纯粹喜欢牡丹花,而进行的自创法术尝试。” 夏寅看着手中这本《绣花草人(牡丹花)》,笑着摇了摇头。
“只能绣牡丹花,确确实实是没啥用处。 也难怪这本手抄本会被扔在这第四层的架子上,放了这么久也无人问津,更别提找人来修补了。 “夏寅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页,心中逐渐明朗。
“这等毫无实战价值、纯粹用来打发时间的鸡肋残本,哪怕是彻底损坏了,对家族底蕴也没有半点影响,根本就不需要花费每卷一百块初级灵石的天价去修补。”
“渊老身为教谕,对藏经阁的底细岂能不知? 他估摸着就是专门给我找了这么个由头、安排了这么个闲散的工作。 明面上是修补残卷,暗地里,则是以合法合规的契约手段,用他自己的功德抵扣,将灵石源源不断地送入我的囊中,好让我有足够的资源去备战年底的大考。 “想通了这一层,夏寅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抹郑重。
他握紧了手中的手抄本,在心中暗自说道:“渊老此番用心良苦,倾注功德为我铺路。 这份深厚的恩情,晚辈夏寅,记下了。 “感慨过后,夏寅决定先在此处尝试一下修补的深浅,摸摸这活计的脉门。
他走到一旁的木制案几前,拉开长凳坐下,将那本《绣花草人(牡丹花)》平摊在桌面上。 简单来说,修补这等神识手抄本,并非用朱砂毛笔去描绘。
而是需要修补者将自身的神识探入纸张内部,顺着前人留下的那些残破、断裂的神识痕迹,一步步地将那些模糊的字迹、残缺的图画脉络,用自身的灵力与神识重新梳理、顺延、填充一遍,使其恢复原有的灵力闭环。
这是一项极其耗费神识精力与心神的精细微操。
且前人留下这字迹时,若神识境界极高,那残存的痕迹便会如同沉重的枷锁; 前人的神识痕迹越强,修补者在顺延时所遭遇的滞涩感与排斥力就越大,耗费的心神也就成倍增加。
夏寅闭上双眼,眉心处一点灵光闪烁,分出一续神识,缓缓探入那泛黄的 书页之中。
刚一接触第一页的字迹。
夏寅便感觉到神识仿佛陷入了一片干涸的泥沼之中。
那位创造绣花草人的先辈,虽然创出的法术鸡肋,但其神识的凝炼程度却是不低。
夏寅控制着自己的神识,如同在蛛网上行走般,小心翼翼地攀附在那断裂的第一个文字痕迹上。 灵力一丝丝地注入,神识一点点地向前推进、勾勒。
一笔,一划。
这过程枯燥且缓慢。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足足过了一刻钟的时间。
夏寅才堪堪将书页上的十个细小文字修补完毕,使其重新散发出微弱的灵光。
夏寅猛地睁开双眼,断开了神识的连接。
他只觉眉心深处的泥丸宫中,传来一阵绵密且连绵不绝的钝痛之感。
就宛如有一根生锈的铁针,在脑海中来回剐蹭。 额头上,也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是神识大量消耗、几近透支的征兆。
“一刻钟,修补十个字。”
夏寅抬起手,用拇指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看着那写满蝇头小字的书页,在心中快速计算着效率。 “这一页纸上,起码得有一百来个字。 整本册子,加上后面的符文图画页,大概有十几页之多。 若是以我刚才这等神识消耗的速度去硬磨,修补完这一卷赚取那一百块灵石,怕是得耗费十天半个月的光阴,且每日都会被这神识钝痛折磨得无法修行其他法术。 ”“不过有之前族老给予的蕴神茶,还有法术清心诀,之后族老更是会传授我一门冰清录,神识恢复上是无碍的。” 夏寅深吸了一口气。
他并未因为这难度而气馁,而是立刻运转起自身那门用于稳固灵台的辅助法术。
【清心诀】。
随着心念一动,清心诀在体内迅速流转。
一股清凉透顶、宛如高山冰泉般的气息直冲眉心泥丸宫。
那股气息所过之处,神识因透支而产生的钝痛与燥热感,如同烈日下的残雪一般,被迅速抚平、消融。 仅仅是一个周天的运转,夏寅便感觉头脑清明了许多,不过劳累之感还是存在。
便在此时。
夏寅的脑海中,那熟悉的《仙官志》熟练度面板文字悄然跳动了一下:
【清心诀(圆满)熟练度+10】
看着面板上这跳动的数字,夏寅微微一怔, 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惊喜。
寻常时候,他在神识充盈、毫无波澜的状态下运转一次清心诀,熟练度仅仅只会增加1点。 而此时,在神识经过修补残卷的剧烈消耗、处于干涸且受损的边缘时,运转清心诀进行安抚与修复,那熟练度竞然一次性暴涨了十点之多! 效率是平日的十倍!
“果真如渊老所言,修补这等残卷,虽然是个苦差事,但对神识法术的磨炼有着难以估量的奇效!” 夏寅在心中暗自道。
呜到了甜头,夏寅索性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端坐在案几前,再次闭上双眼,引导着体内不需要消耗灵力蓝条的清心诀,一遍又一遍地在泥丸宫中运转开来。 第二遍。 面板字迹跳动:【清心诀(圆满)熟练度+10】。
第三遍。 面板字迹跳动:【清心诀(圆满)熟练度+10】。
夏寅一口气接连运转了七八次清心诀,直到泥丸宫中那股清凉之气彻底将钝痛感驱散,神识重新恢复到饱满圆润的状态,方才停歇。 他看了一眼面板。
就这短短片刻的恢复功夫,【清心诀】的熟练度竟然生生涨了接近百点!
“这等效率,简直惊人。 只要我不断地修补残卷消耗神识,再用清心诀恢复,不仅能赚取灵石,还能以十倍的速度将这门法术推向超限境界,为日后接手《冰清录》打下根基。 “
夏寅心中豁然开朗,一条清晰且能够互为臂助的修行闭环已然成型。
他站起身来,将那本《绣花草人(牡丹花)》妥帖地收入腰间的储物袋中。
随后,夏寅原路返回,走下楼梯,来到了藏经阁的大门处。
那皮包骨头的族老依旧在藤椅上酣睡。
夏寅向那只站在族老肩头的黑鸦拱手一揖,禀报道:“前辈,晚辈已选定残卷。 这便将这本名为《绣花草人(牡丹花)》的册子带走修补。 “黑鸦那灵动的眼珠转了一下,鸟喙张合,发出两声短促的叫声:”嘎。 已记下档口,你且去罢。 “夏寅再次道谢,随后推开黄铜大门,出了藏经阁的阵法迷雾。
此时外头的天色已然完全黑透。
初冬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在镇国公府那重重叠叠的院落间穿梭。
夏寅紧了紧领口,步履匆匆地顺着原路,赶回自家二房的偏院。
奔波了这一日,他还需得赶回小院中去吃顿晚饭。
待吃过晚饭后,夏寅便要去那灵茶大棚,开启他那赚取一日十块灵石的夜班上工生涯了。
这一夜,对于急需资源堆砌境界的夏寅来说,注定会很是忙碌。
而这只是接下来这两个月忙碌生活的开始而已。
夜风渐紧,朔气自北地而来,掠过镇国公府那重重叠叠的琉璃瓦与飞檐,带起一阵空旷的呜咽之声。 初冬的寒意在这暮色四合的时分,已然化作了实质,直透人的骨缝。
夏寅怀揣着那卷从藏经阁借出的《绣花草人(牡丹花)》残本,顺着青石板铺就的雨道,缓步走回了二房的偏院。 隔着老远,便能瞧见偏院门前的廊檐下,已然挑起了两盏明晃晃的羊角风灯。
灯罩上的防风绢纱在寒风中微微鼓胀,透出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将门前丈许方圆的青砖照得纤毫毕现。 这等制式的羊角灯,原本是主院方有资格悬挂的物什,如今因着夏寅在季度大考中拔得头筹,城隍族老一句话降下恩典,这偏院的用度规格,便在不知不觉间被内务采办的管事们悄然提了上来。
走到院门前,夏寅尚未伸手叩门,那黑漆包铜的木门便从里面轻轻拉开。
只听得环佩微响,紫鹃穿着一件半旧的夹薄青绮背心,外面罩着件挡风的素色斗篷,提着一盏小巧的琉璃风灯,迎在门里槛。 见是夏寅归来,她那清丽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温婉笑意,微微屈膝福了一福,声音轻柔如水:“少爷回来了。 方才奴婢听着外头风紧,想着少爷该是这会儿散学,正备去路口迎一迎呢。 “
”有劳。 今日去了一趟藏经阁,接了些族里的差事,耽搁了些时辰。 “
夏寅面色平静,随口答了一句,迈步跨过门槛。
紫鹃伸手接过夏寅解下的防风大氅,将其搭在自己的臂弯里,又提起风灯在前头引路。
两人穿过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两旁的枯竹在风中沙沙作响。
待行至正屋廊下,只见厚重的石青色撒花毡帘子被一双纤手从内高高打起。
打帘子的,是一个面生的大丫鬟,穿着件品月色的潞绸小袄,下配鸦青色挑线裙子,梳着齐整的双丫髻。 这丫鬟生得眉眼沉稳,见夏寅走上台阶,并未有丝毫慌乱,规规矩矩地侧过身子,低眉顺眼地唤了一声:“寅少爷安好。 “夏寅微微颔首,迈步入内。
这打帘子的丫鬟,连同此时正在屋内侍奉的另外三人,皆是今日午后,主脉上房的嬷嬷亲自领来偏院的。 老太君既发了话要赏赐,手底下的人办事自然妥帖。
这四个大丫鬟,分别唤作司棋、侍画、琥珀、琉璃。
她们皆是自幼在国公府的内宅里买来调教的,琴棋 书画虽说不上精通,但也识文断字,懂规矩,明事理,行事做派端庄大气,绝非那些眼皮子浅、成日里只知勾心斗角、嚼舌根的腌腊仆妇可比。
屋内的光景,亦是与往日大不相同。
当中摆着一张黄花梨的圆桌,桌上罩着防尘保温的蜀锦面子。
角落里生着两个半人高的黄铜兽首炭盆,里头烧的是上好的无烟银霜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哔剥轻响,将整个暖阁烘得春意盎然,驱散了夏寅身上携带的寒夏寅的生母林氏,此刻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
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秋香色团花褚子,发髻上只斜插着一支素净的银镶玉扁方,面容温和恬静。 姐姐夏秋分则挨着林氏坐着,手里拿着一卷书册,正低声与母亲说笑。
见夏寅挑帘进屋,林氏放下手中的茶盏,面上露出笑意:“寅儿回来了。 外头天寒,快过来烤烤火。 “夏秋分亦是放下书册,站起身来,将炕桌上的位置腾宽了些。
“母亲,姐姐。”
夏寅上前见礼,随后在那黄花梨圆桌旁落座。
紫鹃将大氅挂在衣架上后,便领着那四个新来的大丫鬟开始张罗晚饭。
这等深宅大院里的丫鬟,做起事来犹如行云流水,分工明确,丝毫不显杂乱。
侍画端来一只掐丝珐琅的铜盆,盆中盛着兑了些许灵泉水的温水,水中还飘着几瓣去油解腻的青柠檬与干玫瑰。 琥珀则在一旁递上雪白的棉帕子。
夏寅净了手,擦拭干水渍。
那边厢,司棋与琉璃已然将红漆食盒打开,一碟碟菜肴被有条不紊地摆放上桌。
因着老太君的恩典,偏院如今的饭食例菜,皆是内膳房精心烹制的灵食。
当中一品是用雪玉灵参炖煮的乌骨羽鸡。
左侧是一碟白灼的碧水明虾; 右侧则是一碟清炒的紫花苜蓿,只取其最嫩的芯子,用灵泉水焯过,再以少许香油凉拌,青翠欲滴; 主食则是盛在小巧青花瓷碗里的碧粳灵米饭,米粒饱满圆润,颗颗分明,泛着柔和的青光。 林氏与夏秋分亦在桌旁坐定。
自古大户人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在这二房的偏院里,关起门来皆是自家骨肉,倒也没有那般死板严苛的规矩。 丫鬟们手脚轻利地在一旁布菜。
紫鹃执起银箸,拣了一块最为鲜嫩的乌骨鸡肉,放置在夏寅面前的骨碟中;
司棋则替林氏与夏秋分盛了半碗参汤。
席间,夏秋分显得兴致颇高。
她近日去了族学文院,眼界大开,肚子里攒了一肚子的话想与母亲和弟弟分说。
她饮了一口参汤,将汤碗轻轻放下,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轻声说道:“母亲,近日我在文院之中,听教习讲解那《大干山河图志》,方才知晓,咱们这大干仙朝一百零八州,天地究竞广阔到了何等惊人的地步。 “
夏寅咽下口中的灵米,放下竹箸,做出倾听之态。
林氏亦是微笑着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慈爱与好奇:“哦? 那教习都说了些甚麽稀罕景致? 你且说与我们听听,就当是佐餐的闲话了。 “夏秋分理了理思绪,清脆的嗓音在暖阁内回荡开来:”教习言道,传闻海州有一座学宫,乃是建立在一头存活了数万年的上古巨鲸背上。 那巨鲸浮出水面,便是一座广袤的岛屿,其上楼阁殿宇鳞次栉比,终年被仙家阵法的光芒笼罩,任凭惊涛骇浪,亦不能撼动分毫。 每逢巨鲸换气喷水,水柱直上云霄,化作倾盆灵雨,滋养全岛生灵。 “
说到此处,夏秋分的眼中满是神往。
侍立在周遭的紫鹃、司棋、侍画等丫鬟,皆是自小养在深闺宅门里的。
何曾听闻过这等背负仙宗的上古巨鲸?
此刻皆是不由自主地停了手中的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侧耳倾听,生怕漏过了一个字。 夏秋分见众人听得入神,谈兴更浓,继续说道:“这还不算甚麽。 若是一路向北,便是极寒之地的幽州与雪州。 那里的冰川万年不化,玄冰深处孕育着一种名为“极地冰蚕'的灵虫。 那冰蚕吐出的丝,水火不侵,刀剑难伤。 “
”再往北就是北海了。 那是祖父杀大妖的地方......“
”还有...
夏秋分的讲述,如同在众人面前展开了一副波澜壮阔的修仙界长卷。
司棋与琉璃对视了一眼,眼底满是惊叹与向往。
紫鹃则是垂下眼眸,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丝帕。
林氏听罢,夹菜的竹箸微微一顿,眼底亦是泛起些许波澜。
她轻叹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这世间竞有这般多的奇景。 巨鲸托岛,玄冰铸城...... 咱们这等凡夫俗子,能听上一耳朵,便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夏寅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在屋内众人的脸上扫过。
当他看到母亲林氏眼中那转瞬即逝的向往与随之而来的落寞时,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思绪顺着这修仙界的天地广阔,飘向了那由《仙官志》所掌控的森严阶层与封诰制度。
在这大干仙朝,修仙并非是那些超脱世外、不染红尘的散仙做派。
大干的修行界,本质上是一个极其严密、等级分明的庞大体制。
所有的修仙资源、功法、寿元、境界,皆是与修士在《仙官志》上录入的官职、品阶、功德紧紧相连。 男子在外抛头颅、洒热血,与妖魔搏杀,治理州牧,建功立业。
一旦做出大功绩,成为主政一方的人官,甚至有朝一日位列天官之流,那么这等殊荣与利益,是能够名正言顺地福前家卷的。 夏寅的脑海中,浮现出族学藏经阁内关于“封妻前子”律法的卷宗记载。
仙朝立国之初,便定下了规矩。
若有大功之臣,可通过自身积累的天道功德,向《仙官志》请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