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极,已然小成。”
夏寅面色平和,坐在圆凳上微微欠身,那宽大的青色族学长衫随着他的动作垂落。
他迎着夏长平那略带审视的目光,缓声说道:“长平公可否要检测一番? “
”事关重大,你且施展来看看。”
夏长平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盖,端坐在太师椅上,身子微微坐正了几分。
这等一日之间将三门法术修行至小成境界的言语,确乎有些违背修行界的常理。
哪怕他身为掌管外务的实权族老,见多识广,此刻也不敢有丝毫托大,需得亲眼见证方能定夺。 夏寅微微颔首,从圆凳上站起身来,向后退开两步,留出了一片空地。
他并未多言,只是静气凝神,双目微垂。
丹田气海之中,那约莫两百五十杯盏容量的灵气随之运转,顺着十二正经平稳流淌。
夏寅右手抬起,并指如剑,在半空中虚画了一道古朴的符文轨迹。
先是【呼风】。
只见夏寅指尖灵气吞吐,口中低诵法诀。
不过须臾,这暖阁之中凭空生出一阵盘旋冷风。
随后是泽水、愈灵。
水流长久不息,绿色光芒已经像是海碗大小,具有浓厚生机,二者尽皆具有小成之姿态。
施展完毕,夏寅收拢灵气,双手自然垂于身侧,面色依旧如常,连呼吸都未曾乱了一分。
整个施法过程行云流水。
坐在主位上的夏长平,端着荼盏的手顿在半空,眸光微凝,定定地看了夏寅半晌。
这三门法术的施展,无论是灵气调动的顺畅度,还是法术成型的威势与稳定,都确确实实达到了小成境界。 夏长平缓缓将手中的茶盏放在黄花梨的案几上,茶底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的心中,已然掀起了阵阵波澜。
一晚上。
仅仅是一个晚上的光景,便将三门全新基础法术推演至小成境界。
哪怕是身负红运的甲等天骄,哪怕是恰好触发了那等虚无缊缇的天行大运,进入了神台空明的顿悟状态,在初入聚灵境的这个阶段,也得耗费六七天的日夜苦修,才能堪堪将一门基础法术打磨到入门的境地。
而眼前这个二房的庶子,一晚上三门法术小成。
夏长平的目光落在夏寅那张平静的脸庞上,心中暗自推演盘算。
“此子虽只是个白色乙等气运,但其身上所承载的命格,绝对非同小可。 这等破除常理的修行进境,估摸着他的命格,已然相当于气运分类中那等绝世罕见的金色级别了...
夏长平在心中喃喃自语,对夏寅的评价在这一刻再次拔高了一个层级。
压下心中的思绪,夏长平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和煦的笑意。
“好,好,好。 寅哥儿这等悟性与定力,当真是让老朽大开眼界。 “
夏长平抚了抚颌下的短须,正色说道:”既是你的法术已然小成,那老朽这边便再无顾虑。 咱们这便开始签着仙司灵契。 今晚,你便可以去那灵茶大棚上工当差了。 “
说到此处,夏长平伸手在宽大的袖袍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块散发着微光的玉简,将其放置在案几上。” 那照料灵茶大棚的夜班差事,一日的酬劳是十块初级灵石。 老朽既掌管外务,便断不会在这等用度上短缺了你。 老朽已然将你这个月上工所应得的灵石数额,尽数上交、托管给了《仙官志》。 “
夏长平耐心地讲解着其中的章程:”从今夜起,你每日夜间在灵茶大棚完成巡查、梳理的任务后,便可直接以神识向《仙官志》申请审查。 待《仙官志》的天道法则审查,那十块初级灵石便会即刻落在你的账上。 如此,日结日清,你安心办差便是。 “夏寅闻言,微微点头。
这等托管给《仙官志》审查、由天道公证发放灵石的方式,他心中自然是门清。
便如昔日凤嫂嫂差遣他在夏街施展行云庇前一般,皆是这般规矩。
长辈或是雇主预先将灵石存入《仙官志》,做活之人凭神识与法术痕迹交差,仙官志自行审查,最为公允。 “晚辈明白。 长平公安排妥当,晚辈自当尽心竭力。 “
夏寅拱手应道。
“那便结契罢。”
夏长平端坐在太师椅上,双目微闭,眉心处透出一丝温润的灵光。
夏寅亦是依规矩行事,闭上双眼,调动泥丸宫中的神识。
两人的神识在暖阁的半空中交汇触碰。
虚空之中,一阵细微的波纹荡漾开来。
那本铭刻着天地法则、散发着古朴威严的《仙官志》虚影缓缓显化。
书页无风自动,翻转之间,一页空白的契约纸张呈现于两人神识之前。
夏长平心念一动,那书页之上便用淡金色的古篆,凭空显化出一条条契约律文:
“今有外务族老夏长平,雇请学子夏寅,接管灵茶大棚夜间照料之差。 夏寅需以呼风、泽水、愈灵、行云、生火五法,调和棚内气机。 按日计酬,每日初级灵石十块。 灵石已交仙官志库藏托管,任务毕,即刻查验拨付。 天地为证,仙官志录。 “
契约内容一目了然。
夏寅放出神识,化作印记,按在了契约的下首。
夏长平亦同时落下神识印记。
两道印记相合,那淡金色的契约光芒闪烁,化作两道流光遁入两人的眉心。
夏寅的面板上,随之多出了一条生效的仙司灵契明细。
契约签暑完毕,这桩日入十块灵石的差事便算是彻底敲定。
夏寅睁开眼,对着夏长平长揖及地,道了声告辞,便转身挑开门帘,离开了长平府。
迈出长平府那高高的门槛时,天色已然渐渐暗了下来。
寒风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叶。
夏寅拢了拢身上的青色长衫,走在返回二房偏院路上。
此时他的心情颇为不错。
今晚便能正式开始上工赚取灵石。
“大棚的夜班,一日十块灵石。 再加上渊老那边修补残破抄录本的差事,一本便是一百块初级灵石......“夏寅在心中默默盘算着这两条新开辟的财路。
“大棚的收益胜在稳妥,每日定额。 但这修补残卷的差事,才是真正的大头。 就是不知这修复残破抄录本的耗时如何,效率高低。 “夏寅的眼帘微垂,步伐未停,”若是修复的效率足够高,隔三差五能有百块灵石入账,那指不定我还真能凭借这海量的资源,硬生生地用初级灵石砸出一个圆满境界的初阶法术来,待到了今年年底,去见识见识那道院仙闱大考到底是何等壮阔的盛况。 “打定了主意,夏寅脚下的步伐加快了几分。
与其回院子枯坐,倒不如趁着这晚饭前的一个多时辰,先去一趟家族的藏经阁,将渊老安排的那份差事接治妥当,顺带摸摸修补残卷的底细。 镇国公府的藏经阁,位于族学后山的一处幽静谷地之中。
四周布有隔绝神识与灵气探查的隐匿阵法,周遭百年树龄的古柏参天而立,将那座八角重檐的庞大建筑掩映在暗影之中。 夏寅凭着族学学子的身份腰牌,穿过外围的阵法迷雾,来到了藏经阁的门前。
这藏经阁通体由一种暗沉的铁木搭建而成,散发着一股经年的防虫药草气味。
大门前,铺着平整的青石板。
在那两扇厚重的黄铜大门恻面,摆着一张破旧的藤椅。
藤椅之上,斜倚着一位负责看守藏经阁的族老。
这位族老看起来年纪极大,身形佝偻,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长袍。
他那露在袖口外的双手,以及那张脸庞,瘦削得好似皮包骨头的骷髅一般,眼窝深陷,肤色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之色。 这骷髅般的族老并未睁眼,只是双臂抱在胸前,在那藤椅上闭目养神,仿佛连呼吸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然而,在这位族老的左侧肩膀上,却停落着一只羽毛黑亮、神俊异常的黑鸦。
那黑鸦的眼眸透着一股奇异的灵光,并非寻常凡鸟那般浑浊。
听得夏寅靠近的脚步声,那骷髅族老依旧一动不动。
反倒是他肩膀上的那只黑鸦,扑梭了两下翅膀,张开那尖锐的鸟喙,发出了一阵有些沙哑却吐字清晰的人言。 “有夏氏血脉族人来了。”
黑鸦那带着几分金属质感的嗓音在寂静的阁门前响起,它那双锐利的鸟眼盯着夏寅,叽叽喳喳地开始盘问起来:“你是哪一支的? 姓甚名谁? 来此做甚麽? “夏寅停住脚步,面上并无惊诧之色。
修行界中,圈养通语的灵禽异兽作为耳目,本就是常有之事。
他恭恭敬敬地站定,双手抱拳,按照规矩一五一十地回答道:“回前辈的话,晚辈祖父乃是镜月湖君。 晚辈名唤夏寅,年方十六,尚未及冠,此番前来藏经阁,是因为从教谕渊老那里,接了仙司灵契的活计,特来修补藏经阁中的残破抄录本。 “
那黑鸦听完夏寅的跟脚,将脑袋歪了歪,似是在脑海中翻找着久远的记忆。
“原来是镜月小子家的后人。”
黑鸦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长者的老气横秋,它那黑亮的爪子在骷髅族老的肩膀上挪动了两下,接着说道:“你既接了仙司灵契的契约,那便知晓规矩。 你且进去罢,那些需要修补的残破抄录本,皆存放在第四层的甲等区。 “
黑鸦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交接的章程:”那等对象,你可以带出藏经阁去,回你自己的院落慢慢修复。 但有言在先,若是不慎遗失或是彻底损毁了原卷,需得在阁中记上一笔账。 日后,你要麽赔付等价的灵石,要么寻得同等价值的手本补足归还。 “”是前辈,晚辈记下了。”
夏寅点头应承,迈步踏上台阶,手掌按在那黄铜大门上,正准备推门进入其中。
忽地,他脚步一顿,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转过身,看向那依旧闭目不醒的骷髅族老与那只黑鸦,恭敬地询问道:“前辈,晚辈斗胆问一句。 晚辈在修补这些残破抄录本之余,是否可以自行参悟、学习这抄录本上记载的法术、阵法或是符纂之类? “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若是修补的同时还能白嫖到一些偏门法术录入面板,那这趟差事的性价比便会呈直线上升。 黑鸦听了这话,鸟喙微微张开,发出两声似是嘲弄般的“嘎嘎”声。
“可以,自然是可以。”
黑鸦那沙哑的声音中透着几分随意:“这些存放于纸张之上的抄录本,皆是一些品阶低下、比较粗浅的法术、符祭与阵法。 且种类杂七杂八,五花八门。 其中有很大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用处。 “
黑鸦扇动了一下翅膀,开始为夏寅解惑其中的缘由:”你当这些残本是如何来的? 这些皆是族内历代的先辈,在将某一门基础法术修行到那打破桎梏的“超限'境界之后,进行自创法术尝试时,留下的粗浅手稿。 “
”先辈们随手用神识刻录在纸上。 有的尝试侥幸成了,能发挥些微末效用; 有的尝试根本就是南辕北辙,没甚大用。 若是你能看懂那残缺的神识轨迹,学就是了,阁中并不干涉。 不过,你得自己有一双慧眼,去取舍那些有用之术,莫要在一堆鸡肋上空耗光阴。 “黑鸦的语气变得平淡下来,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多谢前辈指点迷津。”
夏寅再次拱手致谢。
他转过身,双手用力,推开了厚重的黄铜大门。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吱呀”声,藏经阁内的景象展现在夏寅眼前。
夏寅踏入阁中,反手将大门合上。
他一边顺着盘旋的木制楼梯往上走,一边在心中暗自思忖。
“确是这般理数。 那些真正高深莫测的高级法术、不传之秘,甚至是那等拥有毁天灭地威能的神通之术,其所承载的道韵与灵气波动极其庞大。 寻常的纸张与手抄本根本无法承受其神识的刻印,稍一落下便会化作飞灰。 “
”这等核心传承,定然是要用上等的玉简,甚至是比玉简更为珍稀的灵物来记载传承。 且定然藏在藏经阁的更深处或密库之中。 这第四层的纸质手抄本,放任人修补带走,显然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边缘对象。 “
夏寅的脚步沉稳,不多时,便登上了藏经阁的第四层。
这第四层的空间颇为宽敞,光线有些昏暗。
四周的窗户皆被厚重的法阵光幕遮掩,只靠着顶部悬挂的几颗拳头大小的月光石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夏寅径直来到了标有”甲等区“字样的区域。
这一片区域内,整齐地排列着十几排高大的木架。
那木架乃是由防潮防蛀的沉水阴沉木打造,表面泛着一层岁月沉淀的幽暗包浆。
木架之上,并没有存放玉简或是法器,而是立着诸多落满了灰尘、边缘泛黄卷曲的残破手抄本。 夏寅走上前去,目光在一排排手抄本上扫过。
这些手抄本上并没有寻常的墨迹。
那些文字与图画,皆是先辈大修们以神识为笔、以灵气为墨,直接书写烙印在特制的符纸之上的。 只是因为年深日久,加上神识自身的溃散,那些字迹与图画大多变得模糊不清,散发着一种微弱且杂乱的灵气波动。 时间紧迫,夏寅也不挑拣,干脆走到东边第一个木架前,伸手取下了摆在首位的那本手抄本。 这本手抄本不过巴掌大小,入手轻飘飘的。
封面的纸张已经泛着深褐色,边缘处还有些许灵气溃散造成的细微裂纹。
夏寅释放出一缕神识,轻轻覆在那手抄本的封皮之上。
一行歪歪扭扭、透着几分散漫气息的神识字迹在夏寅的脑海中浮现。
这是这部手抄本的题目名字一一《绣花草人(牡丹花)》。
夏寅眉毛微微一挑,翻开书页。
其上的内容,是由密密麻麻的微小神识文字以及几幅经脉符文结构图组成的。
夏寅耐着性子,用神识粗略地扫读了一遍开篇的总纲与原理。
看完之后,夏寅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简单来说,这篇手抄本上记载的法术,确确实实是【草人傀儡】之术的一个进阶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