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中一间茶室,门窗皆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雕就,透着一股经年的沉香气息。
窗栾上糊着的高丽纸在晨光中泛着微黄的色泽,将外头的清冷隔绝,只留下一室静谧。
茶室正中,放着一张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的黄花梨大案。
案几之上,陈设简古,不过是一方端砚、几管斑竹旧笔,以及一套素白如雪的定窑茶具。
教谕夏渊,此刻正端坐于大案之后。
这位在族学中执教多年的老人,生得面容方正,颌下一绺斑白的长须,眼角眉梢皆是岁月雕琢的深深沟壑。 他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裦,头上戴着一顶方巾,周身透着一股古朴端肃的儒者气度。
夏渊的手中,正拿着一把紫砂壶,壶身泥色温润,包浆厚重,显是主人长年摩挲之物。
案旁的地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 这银丝炭燃烧时无烟无味,只余下一片红彤彤的暗火,将炉上那口紫铜吊子里的水,煨得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那水声起初如蟹眼吞吐,渐渐化作鱼目连珠。
夏渊听着水声,面上并无一丝急躁,只待那水沸透了,方才提起铜吊子,手腕微翻,将滚烫的沸水高高注下,冲入那装了灵茶的紫砂壶中。 一股醇厚幽长的茶香,伴随着氤氲的白雾,在这方寸之间缓缓散开。
便在此时,茶室半空之中,原本平稳的气机忽地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毫无征兆地,一道水蓝色的神光自虚无之中悄然垂落。
那神光并不刺目,柔和得如同惠春江上倒映的初现晨曦。
光芒流转交织,不过须臾之间,便在案几对面的空座上凝结成一道虚影。
随着虚影显化,一股醇厚绵长的香火气味,伴随着大江大河特有的浩荡水汽与庙宇间的檀香,硬生生地挤入了这原本只充斥着茶香的茶室之中。 这气味吸入腹中,令人灵台清明,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皆舒泰开来。
神光散去,惠春江水神娘娘、镇国公府实权族老夏隐舟,已然端坐于太师椅上。
她今日未曾穿戴神道冠冕,只作正统宫装打扮。
身上披着一件水蓝色的云锦大袖衫,内衬月白交领中衣,腰间悬挂着那枚象征着水神权柄、散发着湛蓝神光的天官玉印。 眉眼如画,气质端庄肃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夏渊见状,自案后站起身来,整理了一番衣袍,双手交迭于胸前,深深地作了一揖。
“教谕夏渊,见过隐舟娘娘。 清晨冒昧相请,搅扰娘娘清修,还望恕罪。 “
夏渊的声音平和低沉,带着长者特有的稳重,但在称呼与礼数上,却将自己摆在了下位。
这不仅是因为夏隐舟乃是握有实权的族老,更是因为她承载着仙朝正统的天官神位。
夏隐舟微微抬手,衣袖翻飞间,一股柔和的托力将夏渊扶起。
“渊老客气了。 你我皆是夏家血脉,同宗同源,又何须这般多礼。 “
夏隐舟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她将目光投向案几上那两盏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水,语调平缓地说道,”渊老这煮石斋,老身倒是有年头未曾来过了。 今日这般早便传信相邀,且还备下了这等珍贵的“雾灵尖',想来并非只为了请老身品一口茶这般简单。 “夏渊重新在案后坐定,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娘娘明鉴。 这茶乃是早年间游历时所得,一直存着未舍得饮。 今日请娘娘过来,确有一事相求。 不过,还是请娘娘先润润喉。 “
夏隐舟也不推辞,伸出两根白暂纤长的手指,端起那素白的瓷盏。
她并不急于饮下,只是将茶盏置于鼻端,轻轻嗅了嗅那随热气腾腾而上的茶香。
“茶香清幽,入水不散,且有一股松针的苦意藏于其间。 渊老这煮茶的手艺,倒是越发老道了。 “夏隐舟浅尝了一口,将茶盏轻轻放下,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直视着夏渊,开口道:“茶已饮过,渊老有何言语,尽可直说无妨。 “夏渊迎着夏隐舟的目光,并没有立刻将请求抛出,而是将双手平放在膝头,缓缓说道:”昨日族学季度大考,娘娘亦在场。 那场中诸多小辈的考绩,娘娘想必皆看在眼中。 不知娘娘对那二房庶子夏寅,有何评判? “
夏隐舟闻言,面容依旧端庄肃穆,只淡淡应道:”那夏寅身负白色乙等气运,却能在场上施展出圆满境界的行云与生火二法,更兼有一手大成草人傀儡之术。 其人心性坚韧,行事有度,临场不乱,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城隍亦降下神谕,许他“仙闱必录名姓'之语。 老身今日在学堂之中,已将他调入乙等一班,列为道院种子,赐予他修习五门基础之法。 渊老此时提起他,莫非是觉得老身这般安排,尚有不妥? “”娘娘的安排,自是公允合度,并无不妥。”
夏渊微微摇头,颌下的长须随之晃动:“老朽请娘娘过来,是求娘娘在这公允之上,再添一把猛火。 老朽斗胆,请娘娘在接下来的时日里,对那夏寅加强教导,莫要用那等按部就班的常理去拘束他。 老朽希望娘娘能对他施以阿鼻地狱级别的磨炼,将他每一丝潜力都榨干榨尽。 “夏隐舟微微蹙眉,隐现一丝疑虑。
她看着夏渊那张方正古朴的脸庞,不解地问道:“渊老此言何意? 修行之道,讲究的是水到渠成,循序渐进。 他既入了乙等一班,老身自会严加督促。 那等拔苗助长、伤及根本的虎狼手段,于修行何益? 你让他经受地狱级别的磨炼,莫非有什么紧要的关隘要他去闯? “夏渊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将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盏,目光中透出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锐利与决绝,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朽是想,让夏寅在今年年底,便启程去参加道院仙闱大考。”
此言一出,茶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地炉里那原本燃烧得平稳的银丝炭,忽地爆出一星细小的火花,发出一声脆响。
夏隐舟端坐于太师椅上的身姿微微一顿,那双历经风浪而波澜不惊的眼眸中,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明显的震撼之色。 她定定地看着夏渊,足足过了数息的时间,方才开口。
她的声音不再似方才那般平缓,而是带上了一丝严厉的诘问:“渊老,你可知你刚才在说些什么? “不待夏渊回答,夏隐舟已然继续说道,语速较平日里快了几分:
”大干仙朝一百零八州,幅员之辽阔,凡人穷极一生难窥其全貌。 道院仙闱大考,乃是仙朝抡才之大典,是这天底下所有世家子弟、散修门阀挤破头颅也要去争夺的那一线天机。 “
”能入道院者,皆是未来能够考取人官的种子。 那是何等严岢的规矩? 唯有考入道院,在《仙官志》上录入名籍,方有资格去图谋那修仙界中真正的权柄与大道。 历年大考,一百零八州数以亿万计的聚灵境学子汇聚一堂,其中紫运、红运的天骄如过江之鲫鱼,数不胜数。 考场之上,斗法、推演、阵法、符祭,无一不是在亳厘之间争夺前程。 “
夏隐舟微微前倾了身子,周身的水汽因情绪的波动而变得浓郁了几分,甚至在案几边缘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这仙闱大考,定于每年正月初一起考,历时足足一月之久。
因各州考院阵法中枢不同,加上路途遥远,学子们往往在腊月便得启程跋涉。 故而世人皆将此大考称作“年底大考'。 说到此处,夏隐舟伸出玉指,在黄花梨的案几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渊老,今日已是十一月初一。 距离年底启程,满打满算,不过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你让一个年仅十六岁、仅仅身负白色乙等气运、昨日才刚刚跨入聚灵境一层的庶子,在两个月后去参加仙闱大考? 这已非拔苗助长可以形容,这简直是毁了他这块好不容易显露出来的璞玉! “夏渊静静地听着夏隐舟的斥责,面色并未因这连珠炮般的质问而有丝毫退缩。
他那张古朴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一种深深的固执。
“娘娘所言,老朽在族学执教半生,又岂会不知其中凶险。”
夏渊直视着夏隐舟的眼睛,声音平稳得犹如一块历经千年风雨的磐石,“这大干仙朝的规矩,仙闱大考的残酷,老朽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百万学子同台竞技,红运紫运之辈固然天资卓绝,但娘娘莫要忘了,修行一途,气运并非全能。 “
夏渊抬起手,指了指门外那在寒风中挺立的紫竹:”夏寅此子,虽只是一届白运,但老朽观其行事,其心性之坚韧,犹如这寒冬之竹。 昨日大考之上,他那两门圆满级的法术,绝非是气运偶尔触发的大运所能达成的。 他能有此造化,定是身负某种不为人知的特殊命格。 “”命格再奇,苦修再甚,那也需要时间的沉淀!”
夏隐舟出言打断,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神道威严,“他如今不过聚灵一层,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的拓宽皆在初始之境。 那丹田气海之中,所能容纳的灵力杯盏不过妻寥。教谕规矩中,欲入甲等族学,需通晓五门基础法术,并能稳定炼制初级丹药、符篆与阵法。 欲考仙闱,更需将这些百艺融会贯通,近些年来,甚至初级法术圆满才有报考资格。 渊老,区区两个月,你要他如何去跨越别人数年乃至十数年的水磨工夫? “”若以常理度之,确是天方夜谭。 但他既然能在昨日打破常理,老朽便愿意赌他能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再次打破常理! “夏渊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执念,这执念在一个垂垂老矣的教谕身上显得尤为惊心动魄。 夏隐舟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摇了摇头:“渊老,你这是执障了。 镇国公府虽大,但资源亦非无穷无尽。 强行推动一个境界低微的学子去应考,所需耗费的初级灵石、丹药、阵盘,乃是一个天文数字。 且不说这资源从何而来,单说他那凡人之躯,若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吸纳灵石、施展法术,那狂暴的灵气冲刷之下,经脉必然承受不住。 轻则经脉尽断成为废人,重则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老身身为教谕,断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好的学生被这般毁去。 “”他才十六岁,距离那三十岁大限,尚有足足十四年的光阴。 便是让他按部就班地在这乙等一班打磨一年,明年年底再赴考,亦是宽裕有余。 为何非要急于这一时? “
夏隐舟陈述着最为理智的规划。
夏渊沉默了片刻,随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似是包含了无尽的沧桑与对时局的无奈。
“娘娘,十四年光阴,听起来确是宽裕。 但如今的大干仙朝,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倾轧越发残酷。 咱们镇国公府,近十年来,在仙闱大考中的名次每况愈下。 外有其他世家门阀的虎视眈眈,内有族中子弟的骄奢淫逸。 长此以往,家族底蕴迟早会被耗空。 “夏渊站起身来,在案几后踱了两步,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夏隐舟。
“老朽在三十六班看尽了那些平庸之辈的蹉跎,也在甲等班见过那些自恃天赋却不思进取的纨绔。 唯有夏寅,他身上有一种老朽许多年未曾见过的“饥饿感'。 这等心性,若是让他按部就班地温吞水般养着,反倒会磨灭了他的锐气。 “
”至于娘娘所担忧的资源与灵石医乏之事......“
夏渊停下脚步,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双手按在案几边缘,”老朽虽不掌管外务大权,但在族中亦经营多年。 老朽已经决意,除却夏长平族老许诺他的那份差事之外,老朽亦会亲自出面,为他安排另一桩差事,哪怕被仙官志剥削功德也无所谓。 “
夏隐舟闻言,并未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夏渊继续说道:“族中藏经阁的顶层,存放着历代先辈留下的诸多古旧阵图与符纂残卷。 那些残卷常年受灵气侵蚀,阵枢脉络大多模糊不清,急需神识沉稳、心性专注之人去一一临摹修复。 这等活计,繁琐枯燥,且极耗神识,族中子弟多不愿前往。 老朽打算动用功德职权,将这差事单独拨给夏寅。 按件计酬,所获灵石报酬定然丰厚异常。 只要他有能耐接得住,老朽便能保证他修行的灵石绝不断绝。 “
夏隐舟听完夏渊的筹谋,眼中的神色微微变幻。
修复古旧阵图与符篆残卷,这不仅是一桩能赚取大量灵石的差事,更是一个能在潜移默化中极大地提升神识微操与阵符领悟力的绝佳途径。 夏渊为了培养夏寅,当真是下足了本钱,甚至不惜将这等隐秘的油水差事倾斜于他。
“渊老费心了。 有差事赚取灵石,固然能解他修行资源的燃眉之急。 “
夏隐舟的语气依旧冷静得如同冰封的江面,不带丝毫情绪的波澜,”但他做不到。 “
茶室内的气氛再次陷入了僵持。
两人皆是这镇国公府内的实权人物,一位是掌管水域神权、实战经验丰富的天官族老; 一位是执教半生、门生故史遍布家族的资深教谕。 两人一站一坐,目光交汇,谁也不肯在教育理念上退让半步。
夏隐舟主张的是“道法自然,水到渠成”,重根基而轻冒进。
夏渊主张的则是“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重锐气而轻常理。
炉中的银丝炭在沉默中静静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红光。
壶中的残茶已经彻底凉透,那股幽长的茶香也渐渐被植香与水汽所掩盖。
良久,夏隐舟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将身子向后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头,那双威严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 “渊老,你我各执一词,这般争论下去,即便是争到天黑,也不会有结果。 你固执地相信他能创造奇迹,而老身则坚守修行界的铁律规矩。 “夏隐舟看着夏渊,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地说道:”老身虽不赞同你的拔苗助长,但你身为族老教谕,愿倾尽资源为家族培养种子,老身亦不能一口将这片苦心彻底回绝。 既是如此,你我便立下一个赌约如何? “
夏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微微欠身道:”娘娘请讲。 何等赌约? “
夏隐舟伸出一根玉指,指向茶室外的虚空,仿佛指着那正在演法场上不知疲倦地编织草人傀儡的少年。” 时限便定在今月的月末考绩。 这短短不到三十日的时间里,老身会按照族学的规矩,观察他在那五门基础法术上的进境,以及他自身丹田境界情况。 “夏隐舟顿了顿,声音变得严厉了些许:”渊老既然想让他赴年底的大考,那这要求便不能以寻常乙等一班的标准来衡量。 若在月末考绩之时,他不仅能将那五门基础法术尽数修至大成以上,且经脉拓宽之度、灵力积攒之量能达到一千杯盏,没有丝毫气血虚浮、走火入魔的征兆一“夏隐舟直视着夏渊,掷地有声地说道:”若他真能达成这等苛刻的要求,让老身这双看惯了天骄的眼睛感到满意,那老身便认了你这份执念! “”届时,无需渊老再三恳求,老身自会亲自下场,摒弃一切宽仁温和的教导之法,对他施以真正地狱级别的磨炼。 老身会付出功德,用最严酷的斗法实战、最凶险的水势威压,去打磨他最后那个月的冲刺。 只要他不死,老身便尽全力将他推上那仙闱大考! “夏隐舟的话语在茶室内回荡,带着一股金戈铁马般的肃杀之气。
夏渊听完夏隐舟的条件,那张古朴方正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却又凝重万分的笑意。 他站起身来,退后半步,对着夏隐舟深深地一揖到地。
“娘娘此诺,重于泰山。 老朽便代那夏寅,接下这个赌约。 月末考绩,且看他如何破局。 “夏隐舟站起身来,理了理水蓝色的云锦大袖。
她没有再看夏渊,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满是白霜的紫竹林。
“渊老莫要高兴得太早。 这三十日,老身不会给他任何特殊的照拂,一切皆凭他自身的造化。 那修复阵图的差事,你自去安排便是。 “说罢,夏隐舟身形未动,周身的水汽却骤然翻滚起来。
神光再次从虚无中亮起,将她的身形包裹。
不过一息的时间,那端庄肃穆的水神娘娘便化作点点蓝色的光斑,消散在茶室的空气之中。 只留下一阵夹杂着江水波涛气味的微风,拂过案几,将那高丽纸糊就的窗欞吹得微微作响。 夏渊直起身来。
茶室内空空荡荡,仿佛方才那位威压深重的天官从未降临过一般。
他缓步走到案几前,端起那壶已经凉透的“雾灵尖”,并没有再去点燃地炉中的银丝炭,而是直接对着壶嘴,仰起头,将那苦涩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管流下,激得夏渊胸腔内的气血微微一震,却也让他的眼眸越发明亮。
“夏寅啊夏寅,老朽不仅押上了大量功德,如今更是在天官面前替你立下了军令状。”
夏渊将紫砂壶重重地放在黄花梨的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转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院墙,看到了那个在演法场角落里默默无闻的身影。
“这剩下的路,是化作一杯黄土,还是龙跃深渊,便全看你自己的手段了。 去赚取灵石罢,去将那修仙百艺皆尽吞入腹中,让这世人瞧瞧,白运庶子,亦能在这个年底,去赴那仙闱的惊天大局! “
初冬的寒风依旧在茶室外肆虐,而这场关乎一个少年命运走向的豪赌,已然在这无人知晓的静谧角落里,悄然落下了重重的一子。 且说那日日影西斜,冷风渐起,镇国公府族学外院的下学钟声方才歇止。
寒鸦在枯柏枝头叫了两声,便扑梭梭地飞入暮色之中。
夏寅自族学门前与夏戊道别,并未径等待夏秋分,也没直回二房的偏院,而是顺着青石板铺就的雨道,一路往东,朝着外务族老夏长平的府邸行去。 这夏长平掌管着族中诸多外务营生,府邸自是建得宽敞气派。
那门庭前是一片开阔的白石广场,两尊丈许高的汉白玉狻猊蹲伏在朱漆大门两侧,怒目圆睁,颇有几分威严。 门前车马往来不绝,皆是各方管事、依附的散修乃至京州其他世家来走动攀交情的人等,端的是门庭若市。 夏寅穿着一身月白交领的族学青色长衫,衣着在这往来的锦衣玉食之辈中,倒显得有几分素净。 他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行至台阶下。
那大门前的抱鼓石旁,长平府的门房王河正揣着手,满脸堆笑地与一个穿着团花绸绮面子、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交接着礼单。 这王河虽是个下人,但在外务族老的门上当差,平日里也是个迎来送往、眼高于顶的角色。 他正低头查看着那管事递上来的单子,口中说道:“刘管事,您家主子送来的这批火鳞石,成色倒还过得去。 只是我们长平公这几日正忙着族里大考收尾的杂务,怕是没空闲见客......“
王河话未说完,眼角余光便瞥见了一个缓步拾阶而上的青色身影。
他心头一跳,定睛看去,那一双原本微眯着的眼登时睁得溜圆,连手中那张写着礼单的红纸都顾不上拿稳,随手往那刘管事怀里一塞。 “哎哟喂,您今日怎么得空上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