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速读谷

菜单

更让她感到不堪的,是那门婚事。

景家与镇国公府夏家世代交好,早年间,她这紫运天骄自然是许配给了夏家二房的嫡长子夏戊。 那是门当户对、珠联壁合的佳话。

可自从她染了这怪病,成了众人眼中的废人,夏家那边的态度便急转直下。

夏家二房的主母赵夫人,虽未将事情做绝直接退婚,却以一种更为羞辱的方式,将这门婚约从红运甲等的嫡子夏戊头上,强行转给了一个连面都未曾见过的庶子一夏寅。

这便是在明晃晃地昭告世人:一个废掉的紫运,只配得上一个毫无存在感的白运庶子。

“活着,不过是苟延残喘,徒惹人笑罢了。”

景怡缓缓睁开眼,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吐出一句话。

她伸出那只略显骨感的手,苍白的手指覆上了断水短刃那冰凉的刀柄。

入手的寒意,让她那颗麻木的心微微瑟缩了一下。

指腹顺着刀身缓缓滑动,感受着那能轻易割裂血肉的锋利。

“割断喉管,灵气彻底散尽,这三年的折磨,这所有的难堪与羞辱,便都结束了。”

景怡在心中这般告诉自己。

她将短刃缓缓拿起,刀锋慢慢转向自己白暂修长的脖颈。

刀刃的寒光映在她的眼眸中,倒映出那张疲惫至极的脸。

便在此时,院子外头传来了一阵细碎且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 姑娘! “

贴身丫鬟翠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轻轻的叩门声。

景怡拿着短刃的手微微一顿,并没有将其放下,只是声音沙哑地问道:“何事? “

”大干驿站那边来了差役,递了封信进府,说是镇国公府那边寄给姑娘的。”

翠墨在门外亮报着,语气中透着一丝小心翼翼。

景怡的目光微微闪动。

镇国公府? 夏寅?

昨日夏家族学亦是大考之期。

虽然隔着遥遥天地,但世家之间消息传得极快。

夏家那个庶子夏寅,在大考之上展现出两门法术圆满的骇人手段,更得城隍天官赐语“仙闱必录名姓”,一跃成为道院种子,风头无两。 这等消息,昨夜便已在京州各大家族的上层传开了,景怡自然也有所耳闻。

便在此时,那未关严实的窗榄外,一阵风将回廊下几个粗使婆子的闲言碎语,不偏不倚地送进了景怡的耳中。 这景家的偏院本就冷清,那婆子们磕着瓜子,压低了声音,却偏偏字字清晰。

“瞧见没,夏家那边来信了。 我估摸着,十有八九是退婚的休书。 “

一个略显粗粝的嗓音说道。

“原是这般理儿。 咱们姑娘那怪病,拖了三年,莫说是咱们凡俗的大夫,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天官大修,来了也是束手无策。 如今连灵气都聚不拢了。 “另一个婆子接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客的叹息与笃定。

“可不是嘛。 当年那夏家的戊少爷是何等金责,赵夫人瞧不上咱们姑娘,硬是把婚事推给了一个不起眼的庶子。 可谁能想到,那寅少爷如今也是个泥鳅跃了龙门的角儿。 昨日大考拔了头筹,那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哪里还肯认这门名存实亡的亲事。 这信不是休书,还能是什么? 莫不是写信来嘘寒问暖的? “”也是造孽哦,姑娘这心气儿高的,若是接了休书,怕是...“

闲语声在风中渐渐飘远。

厢房内,景怡端坐在案前,面沉如水。

握着短刃刀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下人们的碎嘴虽难听,却字字句句说在了这世间的趋炎附势之理上。

她本就不奢望那夏寅在飞黄腾达之后,还能履行这门被人强塞的婚约。

退婚,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

只是,若真是一纸休书递到眼前,那便是压垮她这三年苦苦支撑的最后一根稻草。

“若真是休书...

景怡看着手中那散发着寒气的短刃,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决绝。

“我景怡虽落魄至此,也断不教他家这般辱没。 待我看过那信,若真是退婚之词,我便亲自回书一封,拒不受这休书。 待信发回,我便在此自行了断,全了这最后的颜面。 “

这般计较定了,景怡将短刃平放在案几的一侧,刀锋向外。

“拿进来罢。”

她对门外吩咐道。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翠墨双手捧着一个小巧的布面包裹,低垂着头走了进来。

将包裹轻轻放置在案几之上后,她也不敢多看景怡那苍白的脸色以及那柄短刃,屈膝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严严实实地掩上。 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景怡看着眼前那个盖着大干驿站红色火漆印的包裹,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

她伸出手,指甲挑破了那层脆弱的火漆,将包裹外层的粗布缓缓解开。

里面并非只有一封单薄的信笺。

还压着一枚触手生温、色泽莹润的青色玉佩。

那玉佩上雕刻着繁复的安神阵纹,丝丝续缕清凉的气息自玉佩中散发出来,闻之便让人心台空明,原本因绝望与焦躁而翻涌的心绪,竞在这气息的抚慰下,生生平复了几分。

清灵玉佩。

景怡的目光在这件物事上停留了片刻。

这绝非是退婚休书里该有的附赠之物。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半拍,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疑惑与期冀,拿起了压在最下方的那张折叠整齐的薛涛笺。 信纸展开。

纸上的字迹端正内敛,笔锋藏而不露,透着一股沉稳的静气。

景怡垂下眼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去:

“岁寒知松柏,幽谷待春明。

闻卿偶抱微恙,气运稍晦,然天道流转,剥极必复。

修行之道,贵在持之以恒,道心不可蒙尘。

望卿莫生苦恼,莫起懈怠。

静水流深,黎明终至。

随函附清灵玉佩一枚,以作安神之用。

一夏寅顿首。 “

信中没有半句关于退婚的言辞。

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恴,亦没有那些世俗的虚情假意。

通篇只是以一种平等的、甚至是同道中人的口吻,在陈述一个朴素的理数一一天道流转,剥极必复。 那随信附赠的清灵玉佩,更是实打实的诚意。

夏寅一个刚刚得势的庶子,手头的资源必然不宽裕,能弄一枚安神法器寄来,那份心意,重如千钧。 景怡端坐在案前,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久久沉默不语。

三年来,所有人都告诉她,你废了,你的道途断了,你不配再占用家族的资源。

父亲的叹息,族人的白眼,下人的碎嘴,像一层层厚重的泥土,将她这颗曾经的紫运种子死死地掩埋在暗无天日的地底。 只有这封跨越州府而来的信,告诉她,岁寒之后有松柏,剥极之后有复时。

景怡缓缓将目光移向那柄放在案几边缘的断水短刃。

刀身依旧冰冷,反射着天光。

她定定地看了那刀刃许久,随后发出了一声极为绵长且轻微的叹息。

这叹息声中,似是将那压抑在胸口三年的沉重郁结,一并吐了出去。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刀柄。

而是用两根手指捏住刀背,将其缓慢而坚定地插入了那古朴的刀鞘之中。

“哢哒”一声轻响,寒芒尽收。

“静水流深......

景怡低声重复了一遍信中的字句。

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上,虽未立刻焕发出昔日的神采,但那股原本弥漫在眉宇间的死寂与绝望,却已如寒冰遇春阳般,悄然消散了大半。 “我这身怪病,连天官都看不透。 但只要这口气不散,道心未曾蒙尘,便算不得真正的身死道消。 他夏寅一个白运庶子,能在嫡母打压下隐忍数年,一朝圆满。 我景怡紫运之姿,又岂能被这区区三年的晦暗逼得自绝于此。 “

她将那折薛涛笺仔仔细细地按照原有的折叠好,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随后,她拉开腰间的一个绣着兰草的锦囊,将那封信、清灵玉佩以及那两块灰白色的初级灵石,一并妥当地收纳其中。 做完这一切,景怡站起身来。

她走到紧闭的窗户前,伸出手,用力一推。

“吱嘎”

窗欞大开,初冬那凛冽的寒风瞬间倒灌入屋内,吹拂起她那一头干练的马尾,亦吹散了屋内那沉闷的死气。 景怡双手扶着窗台,目光越过破败的院墙,看向那灰蒙蒙的天际。

身姿依旧单薄,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株在悬崖缝隙中扎根的枯松,默默等待春明。

镇国公府深处,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掩映之中,有一处僻静幽深的所在,名唤“煮石斋”。 此处不比内宅的繁华喧嚣,亦不同于外院的宽阔敞亮,周遭只种着数十竿上了年岁的紫竹。 此时正值十一月初一的清晨,初冬的寒气在夜里沉淀,凝作了一层冷硬的白霜,覆在竹叶与青石铺就的雨道上。 寒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似是天地间在低声呢喃。

煮石斋的格局并不张扬,乃是三间青瓦白墙的精舍。

上一页目录下一页

相关小说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