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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紫鹃端着铜盆欲往外走时,夏寅语气平缓地开了口:「你原是哪里人家?

可认得字不曾?」

紫鹃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双手端着铜盆,规规矩矩地回话:「回三爷的话,奴婢原是冀州常山郡,真定县落梅乡人士。因家父寻了门路,将奴婢送入这国公府里当差。至于识字————奴婢在家时,家父曾教过几本开蒙的千字文与百家姓,帐册上的名目勉强认得,只是作诗写赋这等雅事,奴婢是个粗笨的,全不会的。」

「嗯,认得字便好。」

夏寅微微点头,不再多问,挥手示意她退下。

待紫鹃去了外间倒水,夏寅坐在床榻上,回味着紫鹃方才的话语,目光中透出几分深邃的思索。

紫鹃生得容貌绝佳,身段匀称,这等品貌的女子,放在凡俗乡野之间,是红颜祸水。

她这等情况,与那些因遭了灾荒、被父母插上草标卖入大户人家做死契奴才的底层女子,有着本质的天壤之别。

紫鹃与她父亲的关系必然是不差的,将她送入镇国公府,绝非走投无路的卖儿卖女,而是一场深思熟虑、权衡利弊后的投资。

一个容貌出挑的凡人女子,若是没有权势庇护,往往会招来无尽的祸患。

她父亲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花大价钱去托关系、找门路,才将她塞进这规矩森严的国公府当丫鬟。

这是一条绝佳的出路。

在国公府当差,不仅安全无虞,每月还有定额的银钱或是初级灵石。

更深一层,若是在府里做事伶俐,得了主子的青眼,将来或是被指派给某个有前途的管事做正妻,亦或是被主子收进房中做个姨娘,那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退一万步讲,即便到了岁数被放出府去,身上也带着国公府的体面,外头的人谁不高看一眼?

这种做法,在夏寅看来,其本质就如同寻常人家倾尽家财,将家中的儿子送去那些修仙宗门里做个扫地挑水的杂役一般。

看似是送去吃苦伺候人,有赚取卖身钱的嫌疑,实则是被世道逼出的最优解。

若真是为了换钱,直接将女儿卖去那些不于不净的勾栏瓦肆,抑或是卖给那些暴发户做奴隶,拿到的死契银子岂不是更高?何必还要倒贴关系进国公府?

在这修仙界,凡人想要往上爬,便只能交出自由,换取门票。

紫鹃的父亲,无疑是个清醒明白的人。

思绪流转间,紫鹃已然倒了水回来。

她并未歇息,而是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细细擦拭起案几上的镇纸与笔筒,随后又拿起扫帚,将屋角的些许浮尘再次清扫。

夏寅靠在床头,看着紫鹃忙碌的身影,耳边听着那细碎的扫地声,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族学考绩时,那些乙等前十二班的老生们,在演法场上考较的内容之一,便是要学习炼制【除尘符】。

这除尘符,乃是修仙界最基础却也最能彰显仙家手段的符箓之一。

修士只需耗费些许灵力,用朱砂在符纸上勾勒出阵纹,将其佩戴在身上,或是悬挂在屋内,那符箓便会自行运转,产生一层无形的微弱斥力。

只要符箓不毁,灵气不绝,周遭的灰尘、泥水、污垢便永远无法沾染其身。

佩戴此符的修士,数月不洗浴亦能白衣胜雪;悬挂此符的屋舍,常年不打扫亦是一尘不染。

这才是真正的仙凡有别。

凡人如紫鹃,如这国公府里成百上千的杂役小厮,需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拿着抹布扫帚,与那永远落不尽的灰尘作斗争,耗费着宝贵的生命与光阴,只为了维持一室的洁净。

而修士,只需一道符箓,便可将这等凡俗的劳作彻底抛诸脑后,将所有的时间与精力皆用于吐纳天地灵气、参悟大道。

夏寅凝视着紫鹃擦拭桌面的背影,目光沉静,将这些思绪一一收敛入心。

夜色渐深,屋内炭火的暖香越发浓郁。他拉过软被,闭上双眼,不再去想这些凡尘琐事,渐渐沉入了梦乡。

这夜的梦境,显得光怪陆离,却又透着一股浩然的威压。

在梦中,夏寅不再是那个镇国公府里苦苦挣扎的白身庶子,他只觉周身轻灵,视线拔高,仿佛立于九霄云端。

他身上穿着一件用天河流云织就的水色仙官法袍,腰间悬着一块散发着湛蓝神光的天道玉印,玉印上隐隐流转着大干仙朝《仙官志》敕封的符文。

他成了一尊治理一方水土的水神天官。

脚下,是一片苍茫无际、波翻浪滚的浩瀚大泽。

水泽之中,波涛汹涌,水汽弥漫,遮天蔽日。

猛然间,大泽深处的水面轰然炸裂,浊浪排空。

一头体长数百丈、浑身覆盖着漆黑鳞甲的远古大妖破水而出。

那大妖生着三颗狰狞的头颅,六只眼眸如同血红的灯笼,在夜色中散发着暴戾嗜血的凶光。

它张开血盆大口,喷吐出漫天的毒瘴与黑色的癸水神雷,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冲云霄,意图吞噬这方天地的生灵。

面对这等恐怖的妖魔,梦中的夏寅却没有丝毫惧色,心中反倒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快意。

那是对力量的绝对自信,是手握权柄、代天行罚的无上威严。

他立于云端,面容冷峻如铁,并未动用什么繁复的兵刃,只是擡起右手,剑指并拢,向着下方的大泽遥遥一指。

「孽障,安敢作乱。」

一声低喝,犹如九天雷动,在水泽之上轰然炸响。

随着他这一指,腰间的天官玉印光芒大盛,湛蓝的神辉照亮了整片夜空。

原本汹涌澎湃的大泽,仿佛听到了不可违抗的敕令,水面瞬间平息。

紧接着,方圆百里的水灵气被瞬间抽空,化作九条粗壮如山岳的水龙,咆哮着从四面八方冲天而起。

水龙鳞爪飞扬,带着撕裂虚空的巨力,将那大妖喷吐的毒瘴与神雷尽数绞碎。

夏寅只觉胸中意气风发,那种言出法随、操控天地伟力的感觉,让他沉醉其中。

他双手结印,口中吟诵真诀,那九条水龙在半空中首尾相连,化作一座遮天蔽日的水牢阵法,轰然砸落,将那头不可一世的三头大妖死死地镇压在大泽之底,任凭其如何嘶吼挣扎,也休想再翻起一丝风浪。

斗法降妖,斩破邪祟,进展豪情,好不快活。

这等掌握天地造化、护佑一方生灵的感觉,让夏寅在梦中体会到了修仙的意义。

次日清晨。

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窗户纸照入屋内。

夏寅准时睁开双眼,眼中的迷蒙只持续了半息,便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冷峻。

梦中水神天官的豪情被他悉数收敛,重新回归到这残酷且现实的修仙世界。

外间的紫鹃听见床榻上的动静,立刻端着热汤热水走了进来,伺候他穿衣盥洗。

夏寅收拾妥当,穿上一件鸦青色的棉袍,外罩夹袄,走出正屋,前往偏院的正堂向母亲林姨娘问安。

林姨娘早已梳洗完毕,正张罗着丫鬟摆饭。

今日的早膳虽不似昨夜晚宴那般奢华,却也丰盛细致。

夏寅落座,与母亲用了饭。

期间,林姨娘又细细叮嘱了几句去新班级不可与人争强斗狠的话语,夏寅皆是耐心应下。

待用过早膳,夏秋分也已准备妥当。

姐弟二人辞别母亲,各自披上氅衣,结伴出了二房偏院,向着族学的方向行去。

清晨的空气凛冽如刀,青石板上的积雪已被下人们清扫干净,只在砖缝间留着些许白痕。

走在通往族学的夹道上,夏寅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姐姐的异样。

夏秋分落后他半个身位,步伐迈得轻缓且克制。

她的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低着头,视线总是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偶尔转头看他一眼,也是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那模样,倒不像是与亲弟弟同行,反倒像是跟在某位严苛的长辈身侧,显得处处小心翼翼,生怕一开口便说错了话,惹得夏寅心中不快。

夏寅看在眼里,脚下的步子微微放缓,偏过头去,看着夏秋分那略显局促的侧脸,面上浮起一抹和煦的笑意。

「姐姐。」

夏寅声音平缓温和,打破了沉默:「你我乃是一母同胞的亲生血脉,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亲近的干系。姐姐在我面前,何须如此生分拘谨?」

夏秋分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擡起头来,对上夏寅那双澄澈且坦荡的眼眸,嘴唇动了动,却未曾说出话来。

夏寅继续说道:「昨日我便说过,姐姐从前那些劝我安分的话语,皆是出于保全你我性命的公心,并不曾有错。如今姐姐既然下定决心,要入族学去搏那仙道门槛,便当抛开过往的包袱。修仙之路艰辛,姐姐初入族学,必定有许多不通透的地方。日后姐姐若是在修行上遇到了什么难题,亦或是文道经义上有什么不懂的关窍,皆可随时来寻我,只管问便是。我定当知无不言,为姐姐解惑。」

夏寅这番话说得诚恳且坦荡,没有丝毫因为自身天赋显现而高高在上的傲气,全是属于至亲骨肉的包容与照拂。

夏秋分听着这番话,眼眶微微泛酸。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我记下了。」

然而,夏寅这般大度,反倒让夏秋分心中越发生出几分愧疚来。

她低下头,紧紧咬着下唇,心中暗自责怪自己。

「我从前当真是被内宅的规矩糊了眼。」

夏秋分在心中暗道:「他是我亲弟弟,我竟那般轻看他。我说他只有白色气运,去修仙也是白费力气,说那些刻薄丧气的话去打击他————我这做姐姐的,当真是太过分了。」

这愧疚如同藤蔓般在心底蔓延,却也化作了她日后在族学中拼命苦修的动力,她暗暗发誓,绝不能辱没了弟弟如今挣来的这番门庭。

两人各怀心思,不多时,便走到了族学的正门前。

镇国公府的族学,占地极广,其内部的建筑格局与修仙的阶级划分紧密相连,统共分为三大区域:内院、外院与文院。

内院,乃是甲等班学子的修行之所。

那里灵气最为浓郁,阵法密布,亭台楼阁皆有聚灵之效,是家族倾注资源培养「道院种子」的核心重地。

外院,则是乙等班学子的地界。

庭院开阔,设有专门的演法场、炼丹房、制符室、灵植大棚,供学子们在此修习工科与农科的入门手艺,灵气浓度稍逊于内院,却也远超外界。

至于文院,则位于整个族学建筑群的前端,是一片宽敞的青砖瓦房。

这里只教授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与治国理政的经义。

大干仙朝讲究「五科并举」,文科乃是叩开道院大门的必考科目。

因此,这族学立下规矩:无论是甲等班的天骄,还是乙等班的中坚,每逢上文科经义课时,皆需走出自己的院落,来到这文院之中听讲。

也正是因为这个规矩,丙等班被彻底安置在了文院之中。

对于那些修习基础认字术的学子,他们平日里根本没有资格踏入内院与外院的大门,只能终日待在这文院里。

文院,便成了他们在这族学中能够涉足的唯一天地。

这也是为何当初在兽苑中,岳青泥曾坦言自己虽在族学挂名,却连族学真正的修行重地长什么模样都不曾见过。

夏寅将这些建筑格局与阶级规矩在心中过了一遍。

行至文院的分岔路口时,他停下脚步,转头对夏秋分嘱咐道:「姐姐,丙等班的讲堂便在这文院东侧。你且先拿著名刺去向管事报备,听从教谕安排。我便去外院了。」

「你去吧,我省得的。」

夏秋分点点头,整理了一番仪容,深吸一口气,转身向着文院深处走去。

夏寅目送姐姐走远,这才转过身,沿着通往外院的青石甬道继续前行。

刚穿过一道月亮门,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擡眼望去,正见二房嫡出二哥夏戊,也正从另一条小径走来。

夏戊今日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暗纹锦袍,头发用玉冠高高束起,腰背挺直,面容清朗。

他身上往日那股子因为受宠而生出的浮躁虚浮之气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稳重。

「三弟,早。」

夏戊见着夏寅,主动停下脚步,笑着打了个招呼。

夏寅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了夏戊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开口调侃道:「二哥今日看着神清气爽,脚步沉稳,当真是将心思都收了回来,果真没再去城中斗鸡走狗了。」

夏戊听出夏寅话语中的打趣之意,也不恼,反而洒脱地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三弟莫要再拿往日的荒唐事来羞我了。昨日教谕的训斥还在耳畔,三十岁的大限如同利剑悬颈。愚兄如今是彻底醒悟,俗语云,浪子回头金不换。从今往后,这乙等一班,便是愚兄死磕到底的道场了。」

「二哥有此心志,大事可期。你我同去报到罢。」

夏寅点头称善。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结伴而行,穿过外院的重重回廊,来到了乙等一班的学堂前。

这乙等一班的学堂,比之先前的三十六班,要宽明亮得多。

青砖铺地,白墙黛瓦,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上书「勤修不怠」四字。

夏寅与夏戊并肩跨入门槛,走到堂前管事的执事桌案旁,各自将袖中代表身份与考绩名次的名刺递了过去。

执事核对无误后,微微点头,示意他们自行入座。

这名刺一递,两人入堂的动静,立时吸引了堂内众人的目光。

此时时辰尚早,宽敞的学堂内只坐了十几个学子。

夏寅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很快便从这些面孔中认出了几个熟人。

坐在左侧前排的,是那青运家奴出身的林渊。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脊背挺得笔直,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案面上的书卷,对于夏寅二人的到来只是擡头瞥了一眼。

在林渊身后,坐着的是稳扎稳打磨炼了一年的白运学子夏霖与夏松。

这二人面相憨厚,看着夏寅时,眼神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敬畏。

坐在右侧中间位置的,是夏轻俞,此人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一处靠窗案几旁的少女—夏清雨。

她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襦裙,面容秀丽,神态清冷。

昨日的大考绩上,这几人皆有亮眼表现,法术最少都拥有一门大成,而这夏清雨更是有一门【行云】达到了随心所欲的圆满境界。

想必他们也是如同夏寅、夏戊这般,因考绩优异,被族老们提拔,调入这一班来的新生力量。

除了这几个考绩突出的新面孔外,学堂后半截的座位上,还散落地坐着七八名学子。

这些人的气质与夏寅等新生截然不同。

他们神色从容,透着一股在族学中浸淫多年的老练。

夏寅注意到,这些老生案几上摆放的物件,已不再是单纯的灵植秸秆之类。

有的老生面前摆着巴掌大小的黄铜炼丹小鼎,正低头用特制的竹签拨弄着几株散发着药香的低阶灵草,似在辨认药理;

有的案面上则铺开了一张张泛黄的符纸,旁边搁着盛满朱砂的白瓷小碟,手中握着符笔,正对着虚空比划演练阵纹。

不用多问,夏寅心中便已明白。

这些老生,必然是已经聚灵六年到九年左右的学子,他们已经开书涉猎炼丹、画符等工科实质性的技艺。

夏寅收回目光,没有理会周遭探究与打量的视线,神色淡然地走向前排空置的案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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