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老太君转过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夏寅。
她打量着这个以往并不显眼的庶孙,眼神中透出了实打实的看重。
「寅哥儿。」
老太君的声音温和:「今日大考的事,我坐在看台上听得真切。那城隍老爷金口玉言,说你日后仙闱必有姓名。教谕更是将甲上的考绩给了你。你这般白运之姿,能凭着一己之力将法术修至圆满,真真是我夏家子孙的硬气。你父亲在外理政,若是得了这消息,不知该有多欢喜。」
面对老太君的当众赞誉,夏寅神色如常,不见丝毫骄纵之气。
他端正身姿,微微躬身,语气平缓地答道:「老祖宗谬赞了。孙儿能有今日这微末进境,皆赖祖父荫庇,老祖宗洪福,以及族学教谕的悉心栽培。孙儿资质愚钝,别无他法,唯有多花些水磨工夫,死磕到底罢了。这道院之路尚远,孙儿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辜负了长辈们的期许。」
夏寅这番应对,辞藻中规中矩,滴水不漏,既承了长辈的夸赞,又将功劳归于家族,显得极为谦逊得体。
坐在一旁的赵元凤立刻笑着凑趣道:「老祖宗您听听,寅兄弟这话说的多稳当。平日里瞧着是个不言不语的,心里头却是个有大丘壑的。依我看呐,咱们府上将来又要出一位穿紫袍戴金冠的大官了。
堂内其余的丫鬟婆子见机,也纷纷附和着恭维起来,一时间,赞美之词不绝于耳,气氛越发熟络。
主母赵夫人坐在左侧的交椅上,手里端着一只粉彩盖碗。
她听着周遭对夏寅的恭维,面色依旧端庄,只是低头用杯盖慢慢地拨弄着茶汤上的浮沫。
她拨弄的动作平缓,唯独捏着杯盏边缘的指节微微泛出了一层苍白。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将茶盏放下,顺着赵元凤的话头,语气平淡地开口道:「寅哥儿肯上进自是好事。修行本就是熬油费火的苦差事,只要你守得住这本分,将来求个功名,咱们二房脸上也有光彩。」
老太君听得高兴,见气氛大好,便转头对赵元凤吩咐道:「光这么坐着说话也乏味,你去安排几桌抹牌的,再让人把投壶和骰子拿来。今日大考刚过,也让孩子们松快松快。」
赵元凤清脆地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吩咐下人去准备。
不多时,堂内中央便拼起了两张铺着青色绒毡的紫檀方桌。
赵元凤取出两副用象牙打磨、背面雕着梅兰竹菊的精美骨牌,摆在桌面上。
老太君、赵夫人、赵元凤,并上几个有头脸的丫鬟凑成了一桌。
林姨娘本不愿上前,却被老太君硬拉着坐在了下首作陪一时之间,洗牌的清脆撞击声在堂内响起。
众人推牌摸牌,言笑晏晏,丫鬟们在一旁端茶递水,不时报出赢牌的花色,输赢不过是些用作彩头的金瓜子与银叶子,图个乐呵。
堂内的另一侧空地上,几名健壮的婆子搬来了一尊半人高的雕花双耳铜壶,稳稳地安放在青石砖面上。
一名小丫鬟捧着一把白羽无镞的竹箭站在一旁。
这投壶之戏,乃是世家子弟自幼便要习练的雅戏,不仅考验手眼身法,更能看出心性沉稳与否。
夏戊与夏寅被众人推到了铜壶七步开外的地方。
夏戊先行。他站在原处,整理了一番袖口,丛丫鬟手中接过一支白羽箭。
他并未催动灵力,而是屏气凝神,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的铜壶。手腕一顿,手臂顺势一挥,「嗖」的一声轻响,那竹箭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箭杆擦着壶□边缘落下,斜斜地倚靠在铜壶的左耳之上。
「好!是个依耳」!」
围观的丫鬟们齐声喝彩。
夏戊微微一笑,退下阵来。
轮到夏寅。他面色平静地走上前,随手抽出一支羽箭。
他同样没有调用丹田内的一丝灵气,全凭着这段时日在工坊与阵眼间日夜磨砺出的极致神识微操,以及对肉身力道的精准把控。
他仅是擡眼随意看了一下距离,手臂自然舒展,不疾不徐地向前一送。
那白羽箭脱手而出,没有发出多余的风声,去势平稳之极。只听「叮」的一声脆响,箭矢犹如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从那狭窄的铜壶右耳中直直穿过,稳稳落入下方的壶腹之中。
「这————是个贯耳」!寅三爷投了个贯耳!」
捧箭的丫鬟眼尖,看清后立刻惊呼出声。
堂内又是一阵笑语与赞叹。
长辈们在牌桌上听见动静,也分神夸赞了两句。
夏寅只是微微拱了拱手,将位置让给了跃跃欲试的夏白露,自己退到了一旁的圈椅上坐下,神态自若,并不以此为傲。
待投壶的热闹劲过去,赵元凤又命人取来了一个黄杨木雕花骰盅和几枚打磨得浑圆的白骨红点骰子,提出要行酒令。
「今日咱们行个雅令。」
赵元凤笑着定下规矩:「也不为难弟弟妹妹们。这骰子掷下,依着点数顺延,落到谁头上,谁便要以雪」或梅」为题,吟诵一句古诗。答不上来的,便罚饮一杯清茶。」
众人皆称善。
骰子在盅内清脆作响,几轮下来,夏戊、岳青泥皆对答流利。
夏白露因紧张答错了一个字,被罚了一杯茶,羞得满脸通红。
当骰子由赵元凤掷出,滴溜溜转着停下时,点数恰好落在了夏寅的位置。
众人皆将目光投向夏寅,静待他的诗句。
夏寅坐在圈椅上,略微思忖了半息,便从容不迫地吟诵道:「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诗句平淡,未雕琢华丽辞藻,品格极高。
不过由于是抄诗,并未有真情存在,所以也没引动天地文气。
老太君在牌桌上听闻此句,停下了摸牌的手,细细品味了一番,点头赞道:「好一句独钓寒江雪。不贪春花秋月,唯有冰雪清心。寅哥儿这心境,合该是走修仙这条道的好苗子。」
宴席进行至此,堂内欢声笑语,融洽非常。
夏寅应对各类攀谈与行令皆是妥当体面。
就在这玩乐半酣之际,一直坐在下首席面上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夏秋分,深吸了一口气。
夏秋分从圆凳上站起身来,整理了一番身上那件水红色的织锦小袄,沿着席间的通道,缓步走到堂中。
她没有片刻迟疑,双膝一屈,端端正正地跪在了正中央那块铺着缠枝牡丹图样的锦垫之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堂内的说笑声瞬间停歇了下来。
掷骰子的、摸牌的、添茶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汇聚在这位素来少言寡语的二房庶女身上。
老太君微微一愣,放下手中的骨牌,身子前倾,语气中透着几分疑惑:「秋分丫头,好端端的,怎的行此大礼?可是席上有什么不如意,受了委屈?」
夏秋分跪伏于地,双手交叠于额前,行了一个大礼后,直起身子,背脊挺得笔直。
她迎着老太君与众人的目光,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地开口说道:「回老祖宗的话,孙女并非受了委屈。今日孙女斗胆在此叩首,是有一事相求。孙女今年一十八岁,自知资质平庸,仅有白色气运在身,是以往日里只求内宅安稳,不敢多生奢望。然今日得见弟弟夏寅在考绩上奋发图强,展露锋芒,孙女心中那股不甘平庸的念头便再也压制不住。」
夏秋分顿了顿,语气越发恳切:「大道争锋,不分嫡庶,不论男女。孙女不愿就此困于深宅后院,做个碌碌无为的凡人。孙女想求老祖宗与祖父恩准,充孙女入族学启蒙。纵然前路艰难,孙女亦想去试一试这修仙的门槛。望老祖宗成全。」
此言一出,堂内鸦雀无声。
修仙耗费资源,世家大族对资质极差的女子,往往更倾向于教导其管家理帐,以便日后联姻或打理凡俗产业。
夏秋分这等年纪、这等气运,提出要入族学,若是放在往日,定会被主母赵夫人呵斥为不守本分。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夏寅的崛起,彻底拔高了二房这庶出一脉在老太君心中的分量,赵夫人话都说不上。
爱屋及乌,连带着夏秋分这大胆的请命,在老太君眼中也成了「有志气」的体现。
老太君并未动怒,她端详着跪在堂中、面容坚毅的夏秋分,脸上渐渐浮起一抹赞许的笑意。
「你这丫头,往日里看着闷不做声的,原来心里头也是个有主意的。」
老太君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祖父,又转回头对夏秋分说道,「咱们镇国公府,本就是靠着军功起家。自家人愿意求学上进,去搏一份仙缘,这是长志气的好事,有何不可?你既有这份心,我便允了你。明日你去向夏渊教谕递个名刺,先在丙等班里跟着学着吧。」
夏秋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抑制不住的喜色。
就在此时,一直安静用膳、未曾理会堂中杂事的祖父,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竹筷。
他端起手边的茶水,漱了漱口,将青瓷碗推至一旁。
祖父目光平静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夏秋分,下巴微微点了一点。
只这一个极度细微的动作,便算是这位一家之主、大干天官的彻底首肯。
「多谢祖父,多谢老祖宗恩典。孙女定当勤勉,绝不给夏家蒙羞。」
夏秋分重重地叩了一个头,方才在林姨娘的搀扶下,站起身来,退回了席间。
待夏秋分退下,老太君的心绪似乎也被这姐弟俩的上进心所触动。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夏寅身上,略一思忖,便开口唤道:「寅哥儿,你且上前来。」
夏寅依言上前,恭敬站定。
老太君看着他,缓声说道:「你如今进了乙等一班,教谕也说你大有希望去考那道院。这修行之路,越往后越是耗费心神。你母亲要照应偏院的琐事,你姐姐如今也要去族学启蒙,你那院里,连个能十二个时辰贴身伺候你起居的伶俐人都没个挑头。」
老太君说着,向堂外招了招手:「修仙之人,最忌俗务缠身。你日后应当将所有的心思皆放在参悟法术、打磨修为之上。这熬补汤、烘衣裳、理床铺的日常琐碎之事,岂能再耗费你的精力?我今日便做主,拨个妥帖的人去你院里侍候。」
话音刚落,便见堂外走入一名年轻丫鬟。
那丫鬟行至老太君跟前,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老太君指着她,对夏寅说道:「她唤作紫鹃。原是在我屋里伺候茶水的。手脚麻利,心思也细。从今往后,便由她贴身照料你的饮食起居。紫鹃,还不快见过你三爷。」
紫鹃转过身,面向夏寅,双膝微屈,端正地行了一礼:「奴婢紫鹃,给三爷请安。」
夏寅擡眼看去,只见这丫鬟生得身段匀称,面若满月,眼似秋水,唇红齿白O
她身上穿了一件水红绸面的掐金线小袄,下覆一条青缎花比甲。
其行步之间,低眉顺目,举止得体,透着一股大丫鬟特有的端庄与秀气。
夏寅心中通明。
老太君赏赐贴身丫鬟,名义上是照顾起居,实则也是一种拉拢与赏赐的姿态,彰显主脉对他的看重。
长辈赐,不可辞。
他当下躬身作揖:」孙儿多谢老祖宗体恤赐人。」
夜色渐深,宣德炉中的百合瑞脑香燃尽了最后一丝青烟。
老太君面露倦色,摆了摆手。
赵元凤立刻会意,宣布今日族宴至此散席。
众女眷与小辈们纷纷起身,向老太君与祖父行礼告退。
夏寅领着母亲林姨娘、姐姐夏秋分,以及跟在身后的紫鹃,退出了宁志堂。
门帘落下,将堂内的温暖与明亮隔绝在身后。
外面依旧是寒风凛冽,乌云蔽月。
夏寅将黑色的氅衣拢紧,脚踩在青石板上的残雪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紫鹃提着一盏羊角灯,小心翼翼地走在侧前方引路。
夏寅走在风中,回望了一眼灯火辉煌的宁志堂,心中默默思忖。
今夜这一场族宴,从入座进食,到抹牌投壶,再到应对长辈的盘问与赏赐,处处皆是礼数,步步皆是规矩。
虽说自己处理得得体妥当,也挣足了体面,但这等豪门巨族内的迎来送往、
阿谀奉承,终究皆是虚词。
这一个晚上的光阴,若是不在这宴席上消磨,拿去打坐吐纳,亦或推演法术,不知能将那经脉拓宽多少,熟练度增长几分。
这虚头巴脑的排场与交际,实在太过耗费精力与时间。
倒是不如将这些应酬统统省去,把所有的时间都拿去修行来得实在。
夜色深沉,风雪虽已停歇,然天地间依旧弥漫着透骨的寒意。
夏寅自宁志堂的家族大宴上退下,一路沿着抄手游廊往二房偏院行去。
青石板上的残雪被扫帚归拢在两侧,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绵软之声。
他面色平静,步伐稳健,脑海中却在有条不紊地盘算着接下来的修行安排。
原本依着他的心思,习惯性前往灵茶工坊。
然而念头刚起,便又被他按下。
那差事虽说是个掩人耳目的投资,但明面上的规矩却严丝合缝,需得将【呼风】、【泽水】、【愈灵】三门法术皆修至小成境界,方能签下那仙司灵契。
他如今连这三门法术的法门都未曾得授,自然是去不得的。
「且先在乙等一班将这几门法术学到手,再做计较。」
夏寅心中一定,将大棚上工之事暂时搁置。
推开偏院正屋的门扇,一股融融的暖意夹杂着淡淡的安神薰香迎面扑来。
夏寅擡眼望去,只见这原本略显清冷的屋子,已然被重新拾掇了一番。
案几上的笔墨纸砚被归置得井井有条,地上的青砖也被拭得不见一丝灰尘。
最显眼的,是靠着东侧那扇雕花木窗下,平白多出了一张小巧的紫檀木围子床。
床上铺着半新的软缎褥子,挂着雨过天青色的纱帐。
这床榻的位置,不当正,不居中,恰好设在夏寅那张雕花拔步床的外间。
夏寅看在眼中,心中自然明了。
大干仙朝的世家望族,规矩森严,长辈赐下的贴身大丫鬟,名义上是伺候起居,实则是十二个时辰不离左右的近人。
这等丫鬟,夜间自然不能与主子同睡一榻,却必须睡在同一屋内,多是安置在屏风外侧的脚踏之上,亦或是这等靠窗的暖阁小床里,以便主子夜里口渴唤水、或是起夜披衣时,能随叫随到。
紫鹃手脚麻利,刚一进屋,便褪去了外头的防风大氅,只穿着那件水红绸面的掐金线小袄,转身去了外间的耳房。
不多时,她便端着一只雕着缠枝莲纹的黄铜面盆走了进来。
盆中盛着大半盆冒着热气的清水,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片舒筋活血的温和药叶,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紫鹃将铜盆稳稳地放在床榻前的青砖上,随后在夏寅身前蹲下身子。
她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双手熟练地替夏寅解开云头皂靴的系带,将靴子褪下,又将罗袜一一除去,动作轻柔规矩,不见丝毫逾越与生涩。
夏寅坐在床沿上,感受着脚底传来的温热触感。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规矩在脑海中交汇,让他这拥有现代宿慧的灵魂,对这等被人跪地伺候洗脚的做派,生出了几分本能的不习惯。
然而,他面色依旧如常,身子稳坐不动,并未开口说出半句「你且退下,我自己来」这等看似平易近人、实则惊世骇俗的言语。
「随性而为,随心而为,知行合一。」
夏寅在心中默默思忖。
真正的知行合一,不是去逆反周遭的表象,而是在认清世界运行的规则后,安然处之,心不为外物所役。
夏寅安之若素,任由紫鹃用那方细软的棉帕,一点点替他擦拭净脚上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