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当其冲的,便是那高悬于九霄的《仙官志》本身所附带的功能。
《仙官志》就像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官方中枢,其中功能无数,不仅有四榜悬空、录功录过、功德宝库、本我面板、仙司灵契等等,更有一项专门供修士之间远距离交流的特权——「道友功能」。
凡是聚灵成功的合法修士,只需双方以神识接触,并在《仙官志》天道法则的见证下留下精神印记,便可互加为「道友」。
一旦结为道友,无论相隔千山万水,只需在脑海中直视个人的本我面板,调出对方的名字,便可通过神识传音,瞬间完成交流,如同面谈一般便捷。
夏寅和他的父亲一远在平原郡任五品郡守的夏政民,便添加了道友功能。
虽说父亲政务繁忙,但父子二人偶尔也会通过面板进行几句简短的交谈,汇报些族学进境与平安。
然而,这道友功能虽好,却有一个铁律般的前提条件:双方必须曾当面会晤,或是互换过蕴含神识的特定信物,方能被《仙官志》录入印记。
夏寅与那位景家的嫡女景怡,曾兽苑谋面一次,但夏寅并不知道对方身份,自然无法在《仙官志》中添加为道友,这便捷的即时通讯之路便断了。
既然走不通天道网络,那便只能走另一条路一—信使驿站。
夏寅在脑海中回忆着族学典籍中关于大干驿站的记载。
信使驿站,乃是大干仙朝为了稳固天下、教化万民,专门为凡人和聚灵境下三层底层修士建立的庞大传输系统。
大干在一百零八州的每一条官道、每一个府县乃至繁华的街巷口,都设立了驿站。
这套系统对凡人和底层修士是完全免费使用的。
负责在风霜雨雪中奔波、专门送信送物的修士,被统称为「大干行官」。
这些行官多是些资质平庸、终生无望考取道院的低阶修士。
他们接取差事,由天道法宝《仙官志》根据路程远近和寄送物品的重量,统一核算,直接给他们发放初级灵石作为微薄的俸禄。
其运作模式,像极了世俗界的镖局,只是背后的东家换成了绝对公正、绝不拖欠工钱的老天爷。
寻常的凡人家书,或是低阶修士寄送几株草药回家,皆走此道。
但有趣的是,一旦修士的修为跨过了聚灵境前三层的门槛,达到聚灵四层以上,便极少甚至完全摒弃了这信使驿站系统。
究其原因,无外乎「阶级」与「财力」二字。
聚灵四层及以上的修士,多半已在各级仙司谋得了实用的差事,手中有了余钱灵石。
他们若是需要寄送紧急物品,直接便能掏出灵石启动传送阵法,须臾即达,根本不屑于让大干行官骑着快马或施展法术轻功在泥泞的官道上跑上数月。
若是自身赶路,也早就置办了自己的小型飞舟,或是去兽苑租赁了赶路的灵兽。
再者,高阶修士的交际圈,往来的皆是同阶道友,大家都有《仙官志》的道友功能,大事神识一扫便知。
即便真的有贵重物品需要交割或送回家族,也往往是自己亲自驾驭飞舟回去一趟,除非是身上背着天官指派的重任,实在走不开,才会另想他法。
故而,这大干的信使系统,呈现出一种泾渭分明的断层。
夏寅坐在案前,理清了这其中的条理。
他如今只是聚灵一层,景怡修为倒退,想来也高不到哪里去,走这信使驿站,由大干行官寄送信件和物品,正是最合规矩、也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思绪收拢,夏寅铺开一张素白的澄心堂纸,取过一块徽墨,在砚台中滴了些清水,不急不缓地研磨起来。
待墨汁浓淡适宜,他悬腕提笔,蘸饱了墨汁,略一沉思,便在纸上落下端正严整的馆阁体。
信件并未写得长篇大论,既然是作为未婚夫的勉励,兼顾政治投资的姿态,言辞自当得体合度,不涉轻浮,亦不显疏离。
他以文雅的骈体结合古风书信的格式,写道:「岁寒知松柏,幽谷待春明。
闻卿偶抱微恙,气运稍晦,然天道流转,剥极必复。
修行之道,贵在持之以恒,道心不可蒙尘。
望卿莫生苦恼,莫起懈怠。
静水流深,黎明终至。
随函附清灵玉佩一枚,以作安神之用——夏寅顿首。」
寥寥数行,字迹挺拔,墨香四溢。
写完之后,夏寅将毛笔搁在青瓷笔洗旁,静静等候墨迹风干。
信中所言,皆是修行路上的客观道理,劝她看清天道循环,不要被一时的气运衰退打倒。
末了,顺水推舟地提到了玉佩。
待墨迹干透,夏寅将其整齐地折叠成方块。
随后,他拉开案几下的抽屉,取出一个做工精细的锦缎布袋。
他将折好的书信放入布袋底层,又将那枚对自己毫无用处、却可能对景怡稳固道心大有裨益的「清灵玉佩」一并塞入其中,将布袋的抽绳拉紧,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夏寅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房门,对着院外招了招手。
不多时,一名穿着青布夹袄的小厮便从前院的倒座房里一路小跑过来。
这小厮名叫砚安,平日里负责院外跑腿的杂役。
以往他来偏院当差,总是慢吞吞的,今日却是步伐轻快。
砚安跑到台阶下,顾不得掸去肩头的落雪,便立刻行了一礼,语气中满是恭敬:「三爷,您有何吩咐?」
夏寅将手中的锦缎布袋递了过去,道:「你把这物件拿去夏街,交给今日在街口当值的大干行官,寄送往京州景家,是镇国公府夏寅寄给景怡的。」
砚安上前一步,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布袋接了过来,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小的明白,三爷放心,小的这就亲自跑一趟,定亲眼看着行官大人将名册登记造册,绝出不了一丝差错。」
砚安弓着身子,不失利落。
「去吧。」
夏寅微微点头。
砚安又行了一礼,这才倒退着下了台阶,转身快步顶着风雪出了院门。
待寄信的琐事料理完毕,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偏院正屋的门帘被掀开,林姨娘与夏秋分相继走了出来。
今夜乃是家族大宴。
母女二人皆换上了体面的衣衫。
林姨娘穿着一件暗青色缠枝莲纹的杭绸对襟褙子,下着一条素色的马面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插了一支银包金的扁方。
这身打扮既不显得过于寒酸失了国公府二房的体面,又巧妙地避开了主母赵夫人那种正红大紫的僭越,透着一股本分与端庄。
夏秋分则换上了一件水红色的织锦小袄,领口镶着一圈细细的白狐绒,衬得她那张往日里略显清冷寡淡的面庞,多了几分少女的鲜活气。
她的眼神不再躲闪,而是透着一股暗藏的坚定,今夜,她要在老太君和祖父面前,为自己求一个入族学启蒙的恩典。
「寅哥儿,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该往宁志堂去了。」
林姨娘立在廊下,手中提着一盏防风的羊角琉璃灯,温声唤道。
「来了。」
夏寅应了一声,转身从木架上取下那件黑色的厚重衣,披在身上,将领口的系带打了个结。
他走出暖阁,与母亲和姐姐汇合。
三人出了二房偏院的角门,踏上了前往主院的青石甬道。
夜幕下的镇国公府,与白日的肃杀截然不同,展现出世家大族奢靡繁盛的一面。
风雪已停,道路两旁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
每隔十步,便有一盏一人高的防风落地铜灯,灯罩内燃着粗大的牛油巨烛,将绵延不绝的抄手游廊照得如同白昼。
一路行来,捧盒端茶、传递汤水的丫鬟媳妇络绎不绝。
这些人在走廊中穿梭,远远瞧见夏寅一家三口走来,皆是早早地顿住脚步,避让在游廊两侧的避风口,双手交叠于腰际,垂下眼帘,敛声屏气地屈膝福身,口中整齐划一地唤着「寅三爷安好」、「林姨娘安好」。
待夏寅走过几步远,她们方才直起身子,继续去忙各自的差事。
夏寅身披黑色大,神色不动,只是微微颔首以作回应。
踏在这亮如白昼的游廊上,他的心湖平寂如镜。
昔日初赴族宴的光景,仍在眼前历历可数。
彼时,他只是个气运黯淡的白身庶子,无人问津。
一场大宴,他独坐堂门边角,守着一张矮方桌,伴着冷透的清茶,形单影只。
而今夜,此番天地已然变了规矩。
他不过是展现了两门圆满法术,得了城隍一句断语,这国公府内的阶级壁垒,便向他开了一扇大门。
不多时,三人行至宁志堂外。
这宁志堂乃是主院正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汉白玉的台阶下,早有几名穿着体面、容貌周正的大丫鬟候着。
见夏寅到来,丫鬟们满面堆笑,动作利索地打起那面绣着泥金百鸟朝凤图样的厚重棉帘。
「三爷快里边请,老太君与几位太太正念叨着呢。」
领头的丫鬟轻声细语地迎道。
夏寅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堂内。
一股如春日般的暖意伴随着清幽的香气扑面而来。
堂内四角的瑞兽吞金铜炉中,正焚着上好的百合瑞脑香,青烟从铜兽口中吐出,化作缕缕祥云之态,盘旋在紫檀木的横梁之下。
地龙烧得旺盛,将这偌大的厅堂烘得没有一丝寒气。
堂中陈设庄重考究。
正中挂着一幅名家手笔的松鹤延年图,下方是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案几,案上供着青瓷花觚,内插几枝傲雪绽放的红梅。
案前摆着两张铺着玄狐皮褥子的太师大椅,左右两侧依次排列着一溜罩着锦缎椅搭的交椅与圆凳。
老太君端坐于上首左侧的太师椅上。
她头戴昭君套,额覆勒子,身上穿着一件暗赤金线织就的云纹锦缎对襟大褂,项上挂着一串圆润的沉香木念珠,面庞和悦,正含笑看着堂下众人。
在老太君身侧的右首大椅上,端坐着一位老者。
此人正是自边疆归来、甫斩大妖的大干天官—镜月湖君,夏寅的祖父。
堂内女眷环绕,环翠叮当,唯独这位天官祖父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上并未着仙家法袍,只披了一件寻常的素色杭绸直,灰白的头发仅用一根古朴的木簪随意别住。
他周身不见半缕神光流转,亦无一丝一毫的灵气威压外溢。
他端着一只寻常的青瓷碗,手中执着一双竹筷,夹起面前瓷碟中的一块脆笋,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其举手投足,进食吞咽,便如乡野市井间随处可见的凡俗老农一般,无声无息,不惊波澜。
然而,正因这等收放自如、返璞归真的境界,堂内的气氛被一种无形的规矩压着。
无论是坐在席间的长辈平辈,还是穿梭奉茶的丫鬟婆子,目光扫过这位天官时,皆是不由自主地屏息敛声,放轻了步子,生怕衣袍的摩擦声或是瓷器的碰撞声重了分毫,惊扰了他吃饭的兴致。
老太君适时地在一旁照应,不时吩咐丫鬟将清淡的素菜往祖父面前挪一挪,口中偶尔说上一两句家常的闲话,算是为这肃穆的安静圆了场,使得堂内的气氛不至于彻底凝滞,维持着一种体面且安然的融洽。
夏寅上前,领着林姨娘与夏秋分,端端正正地向老太君与祖父行了大礼。
「孙儿给祖父请安,给老祖宗请安。」
老太君笑着虚擡了擡手:「快起来,外头冷,赶紧入席暖暖身子。」
祖父未发一语,只在咀嚼的间隙,微微停顿了半息,眼皮微擡,看了夏寅一眼,随后又垂下目光,继续对付碗中的灵米。
夏寅直起身,目光扫过堂内两侧的席面。
左侧席面上,主母赵夫人着一身正红绳丝牡丹长衣,头上插着金累丝镶红宝石的凤簪,端坐如钟,面庞端肃。
见夏寅望来,她只是微微颔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平静。
长房长孙媳赵元凤则活跃得多,她穿一身缕金百蝶穿花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正指挥着几个丫鬟摆放新添的碗箸,见夏寅落座,立刻回以一个热络的笑脸。
右侧席面上,二房嫡子夏戊端坐其间。
他今日着一件绛红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神态沉稳,往日那股子浮躁与倨傲已然褪去,见夏寅过来,他主动欠了欠身,以平辈之礼相迎。
挨着夏戊坐的是岳青泥,她穿着一件月白素面小袄,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眉眼盈盈,面带柔和之色。
而长房庶出的夏白露,则如同往常一般,缩在席面最末端的边角处,穿着一件半旧的灰绿色夹袄,垂眸敛目,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不敢多看,不敢多言。
须臾,晚宴正式开席。
数十名穿着绿袄红裙的丫鬟手托朱漆方盘,鱼贯而入。
盘中珍馐一道道摆上桌案。
有温热滋补的玉髓炖灵鸡,有切得薄如蝉翼的糟鹅掌鸭信,有翠绿欲滴的清炒碧荷尖,亦有软糯香甜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酒则是用百年灵果酿造的琥珀琼浆,盛在精致的银花执壶中。
食不言,寝不语。此乃大干世家雷打不动的规矩。
堂内只闻轻微的竹筷触碰瓷盘之声,以及衣物摩擦的悉索声。
夏寅安然坐于席间,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他举止从容,进退有度,不挑食,亦不贪食,每样菜品皆是浅尝辄止。
主位上的祖父依旧安静地吃着,不理会旁人,老太君偶尔用公筷为祖父布一次菜,整顿饭吃得静谧且平稳。
待到席面上的饭菜撤去,丫鬟们捧来黄铜面盆、青盐与软巾。
众人净了面,漱了口。
随后,一张张小巧的紫檀案几被重新摆上,丫鬟们奉上刚沏好的君山银针清茶,以及用来消食的各色蜜饯、梅子与香橡。
至此,宴席算是过了大半,堂内的气氛也随着饭菜的撤去,渐渐舒缓活络起来。
老太君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在堂下逡巡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夏戊与夏寅的身上,面上满是慈和的笑意,招了招手道:「戊哥儿,寅哥儿,你们两个坐近些,让老祖宗好好瞧瞧。」
夏戊与夏寅闻言,各自起身,走到老太君座前的绣墩上落座。
老太君先是拉过夏戊的手,轻轻拍了拍,细细询问道:「学堂里的功课可还跟得上?今日天寒,下场演法时,那阵风可曾吹着了?」
夏戊恭敬地回道:「回老祖宗,孙儿身子骨结实,不曾着凉。功课上也还算过得去,教谕今日指点了迷津,孙儿已然醒悟,日后定当收敛心性,在乙等一班里踏实苦修,断不敢再贪图玩乐,误了修行的大道。」
老太君听了,连连点头,眼尾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来:「好,好,知道上进便是好的。咱们国公府的底子在,只要你肯下苦功,道院的门槛迟早是能跨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