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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便好。」

林姨娘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温润地看着夏寅:「晚上便是族宴了。你今日得了教谕那般高的评价,晚宴上定是众星捧月,免不得要应对各位长辈与族人的探问。

娘知道你的脾性,向来沉得住气,能应付得了这等繁杂场合,也断不会因这一时的风光便生出骄纵之心。多余的话,娘就不叮嘱你了,你自己去前堂应酬便是。」

夏寅整理了一番衣袖,微微颔首,应承道:「娘亲放心,孩儿省得。」

屋内炭火正旺,窗外风雪渐停,一派静谧安然。

且说夏寅在偏院暖阁中用了饭,与母亲林姨娘、姐姐夏秋分叙过话后,见窗外风雪渐歇,天色尚早,便未作歇息,重新披上那件黑色大,系紧了领口的系带,推门而出。

院中积雪已被扫拢在梅树之下,踩在青石板上,只余下些许残雪的绵软之音。

夏寅此行不为别事,乃是直奔外务族老夏长平的府邸而去。

一则上个月在灵茶工坊的差事已然满期,需得依着规矩去结算工钱:二则他如今跨入乙等一班,开销日大,百块灵石不知够不够用,也存了预支下个月薪俸的心思。

沿着镇国公府内宅的夹道一路向东,穿过几处月洞门与抄手游廊,便出了主宅的范围。

外围的宅院错落有致,多是族中有实权的长辈或管事们的居所。

夏长平作为掌管家族灵茶工坊及诸多外务族老,其府邸自然建得阔朗深邃,门前两尊镇宅的青石骏貌在雪中静静矗立,朱漆大门上悬着铜兽首的门环,透着世家大族的威严体统。

夏寅行至门前台阶之下,尚未拾级而上,那角门处正拢着袖子、靠在暖炉旁打盹的门房王河,耳尖地听到了踏雪之声。

这王河在这门房的位置上迎来送往数十载,生就了一双识人辨色的利眼。

他漫不经心地掀开眼皮,目光透过角门半开的缝隙,向外扫去。

待看清台阶下那披着黑色大氅、身形挺拔的少年面容时,王河浑身打了个激灵,残存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赶忙将拢在袖中的双手抽出,甚至来不及整理头上有些歪斜的毡帽,便从角门里快步迎了出来。

「哎哟,可是寅三爷来了!」

王河脸上堆起热切的笑容,褶子挤在一处,脚下的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几步便跨下台阶,迎到了夏寅跟前。

他微微躬着身子,双手自然地垂在身前,作了一个恭敬的揖,语气中透着十二分的殷勤:「三爷踩着雪过来,一路受冻了。快,快里边请。」

夏寅停住脚步,兜帽下的面庞神色平和,只静静地看着眼前恭敬有加的门房。

在这短短的一瞬,夏寅的心中泛起一丝涟漪,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过往两次来到这座府邸门前的情景。

他一共来过夏长平府三次。

那第一次,还在数月之前。

那时他初承差事,不过是个身具白运,被人看不起的庶子。

那一日也是这般天气,他走到这台阶下,向这门房王河递上名刺求见。

当时的王河,虽说面上未曾有明言的折辱,嘴里也敷衍着唤了一声「寅三爷」,但那神情中透出的冷淡与轻慢,却是实打实的。

王河接了名刺,只说族老正在会客,让他稍候,便转身回了角门里烤火,与几个杂役说笑。

夏寅便在那高墙根底下,足足站了一个时辰,才被唤入府中。

第二次来此,情况便有了转机。

那是他初次在演法场上引动文气,跨过了道院的文科门槛,算是小有薄名之后。

那一日,王河见了他,脸上有了些许活气,不仅主动迎上前来问候,还将他引到了门房旁侧的一处避风凉棚之下,搬了桌椅,沏了一壶虽不名贵却也温热的碎茶。

那一次,他只在凉棚下等了些许时候,王河便进去通报,随即将他领入了府内。

而今日,这是第三次。

就在一两个时辰前,演法场上的全族考绩刚刚落幕。他展示了【行云】与【生火】两门圆满境界的基础法术,更得到了惠春府城隍夏珏「仙闱必有姓名」的当众赏识。

这消息,只怕比这漫天的飞雪飘得还要快,早就在这庞大的国公府中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此时此刻,王河的腰弯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低,甚至连那句例行的「容小的进去通报一声」都省去了。

「三爷,外头风寒,仔细冻坏了身子。族老今日在书房理帐,刚才还念叨着三爷考绩的事呢,您直接随小的进去便是,无需通报了。」

王河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身,伸出右手虚引,半个身子走在侧前方,小心翼翼地引着路。

夏寅看着王河那张恭谨的脸,心中微微一叹,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有劳。」

修仙界的人情冷暖,从来都不在言语之中,全在这一迎一送、一茶一座的细微处。

有了实力,有了被上位者认可的潜力,规矩便不再是规矩,门槛便不再是门槛。

踏入朱漆大门,绕过雕刻着松鹤延年图案的青石影壁,王河引着夏寅沿着抄手游廊向内走去。

廊外的庭院中,几株古柏在雪中越发苍翠,假山石上的积雪如倒悬的玉柱。

庭院内有两名正在扫雪的丫鬟,见王河这般恭敬地引着一位少年进来,皆是停下手里的活计,退到路旁,敛声屏气地福身行礼。

一路畅通无阻,行至中院的一处轩书房前。

王河停下脚步,也不敢高声,只走到门边,轻轻叩了两下门框,低声道:「老太爷,寅三爷来了。」

「进来。」

屋内传出一个中气十足且带着几分随和的声音。

王河替夏寅推开雕花木门,侧身让出通道,随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并将房门轻轻掩上。

夏寅迈步入内。

书房内暖香扑鼻,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些玉器与古籍,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金丝楠木书案。

外务族老夏长平正端坐于案后,手中握着一卷帐册,身着一件暗紫色的团花绸缎夹袍,面色红润,精神矍铄。

见夏寅进来,夏长平放下手中的帐册,擡眼打量了这少年一番。

夏寅走到案前三步处,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晚辈夏寅,见过长平族老。上月在灵茶工坊的差事已满,今日特来向族老交割,并谢过族老先前的拂照之恩。」

夏长平看着夏寅这不骄不躁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面上浮起一抹和煦的笑意,开口打趣道:「你这小子,今日在演法场上可是出尽了风头,连城隍老爷都对你青眼有加。怎么,此番急着跑来我这里,可是觉得自己能耐了,想要换个更轻松的差事,顺道再涨些工钱?」

夏长平这话虽是玩笑,却也点明了夏寅目前的身份变化。

以夏寅如今展露出的圆满法术和道院种子的身份,若再去工坊里和那些下层修士一起做那耗神耗力的压水烘焙之事,确有几分大材小用了。

夏寅面色不改,只微微垂首,顺着夏长平的话音微笑道:「逃不过族老的法眼。晚辈确实囊中羞涩,此番前来,一则是结算旧帐,二则也是厚着颜面,想看族老这里可有工钱更为丰厚的差事,好让晚辈能多攒些灵石,以备修行之需。」

夏长平闻言,爽朗地笑了两声,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太师椅:「仙司灵契的工作之事先不着急,你且先坐下。」

说罢,夏长平转头对着屏风后唤了一声:「看茶。」

不多时,一名清秀的丫鬟端着一个朱漆托盘转出,在夏寅身旁的茶几上放下一盏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随后悄步退下。

夏寅依言落座,道了声谢。

夏长平看着夏寅坐定,并未急着谈论工作之事,而是将右手覆于书案之上。

只见他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微微闪过一道幽光,桌面上凭空多出了几样物件。

夏寅的目光自然地落在那几样物件之上,神色微动。

夏长平指着桌面上的东西,语气平缓地说道:「今日考绩,看台上的那些个族老们。

多是押了夏戊、夏轻俞等人。唯有夏渊教谕独具慧眼,在赌盘中将重注全压在了你的身上。这几样物件,便是那些老家伙们愿赌服输,拿出来的彩头。既是你凭本事赢下的名声,这彩头理当有你一份,算是长辈们对你这晚辈的一番勉励与嘉奖。」

夏寅定睛看去,只见案面左侧,放着一枚色泽温润的玉佩。

那玉佩通体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碧色,表面雕刻着几道古朴的云纹,虽未激发,却已然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凉之意。

「此为「清灵玉佩」。」

夏长平顺着夏寅的目光,徐徐介绍道,「此佩乃是用陵州所产的寒山清玉打磨而成,内中镌刻了安神的微缩阵法。虽说它不具备什么杀敌御守的杀伐之力,但只要佩戴在身,灵气流转间,便能潜移默化地安抚修士心神,涤荡杂念。你平日里修行或是运转周天时佩戴,其功效,等同于一门时刻运转的圆满境界【清心诀】。」

夏寅心中微惊。

圆满境界的【清心诀】他自然知晓其分量,这玉佩能让人省去分心施法的功夫,在突破境界或面临心魔时,乃是不可多得的辅助法器。

不过对他没用。

他的清心诀,已经圆满。

接着,夏长平的手指移向旁边一张泛着古铜色泽的符箓。

那符箓并非寻常的黄表纸所制,材质似革似金,其上用朱砂绘制着如同龟甲裂纹般的繁复纹路,隐隐有厚重的土灵气波动。

「此乃龟甲御符。」

夏长平继续道,「是一次性的护身之物。出门在外,若遇凶险,只需将自身灵力灌注其中将其激发,便能化作玄龟光影护持周身。此符之坚韧,足以抵挡半步筑基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不过,此符启动一次,便成飞灰。」

抵挡半步筑基一击!

夏寅眸光微凝,这等保命底牌,若是放在《仙官志》的天道宝库中售卖,所需花费的初级灵石定然是一个不小的数目,甚至得用中级灵石了?

第三样物件,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黄花梨木盒。

夏长平伸手将其拨开一条缝隙,一股清幽深邃的药香瞬间弥漫在书房之中。

木盒内垫着一层金丝软帛,中央静静躺着一颗圆润饱满、色泽青翠的丹药。

「这是百草丹。」

夏长平的声音依旧平稳,陈述着事实:「采百种温和灵草,辅以朝露炼制而成。其药性绵长温和,不似那些猛药会伤及根本。服用之后,药力可化入四肢百骸,慢慢扩展坚固你体内的经脉。对于你们这等聚灵初期的学子而言,经脉宽一分,施法时灵力运转便快一分。」

最后一样,是一个密封严实的白瓷小罐。

「这罐中装的,是蕴神茶。」

夏长平将小罐向夏寅的方向推了推,「并非寻常解渴提神之物。此茶生长于阴阳交汇之地,采摘烘焙皆有严格时辰,能够孕养修士神识。」

夏长平将这四样物件的原委与功效一一讲明,语气中并未有什么夸示与邀功之意,仿佛只是在交接几件寻常的族中物什。

夏寅看着案上的清灵玉佩、龟甲御符、百草丹与蕴神茶,心中大喜过望。

他原本只当今日能领个甲上的月俸便已是圆满,却未曾料到,这族老对赌的盘口之下,竟还有这等丰厚的意外收获。

这四样物件,涵盖了辅助、保命、扩脉、养神四个方面,皆是这聚灵境起步阶段最为急需的资源。

夏寅当即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后退半步,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向着夏长平深深作了一揖。

「晚辈多谢诸位族老赏赐,多谢长平族老赐宝。长辈们厚爱,晚辈受之有愧,定当勤勉修行,不负家族栽培之恩。」

夏长平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撇了撇浮沫,说道:「无需言谢。你我皆是夏氏一族,体内流着同样的血脉。你若真能考入道院,光耀门楣,这区区几件外物,又算得了什么。收起来吧。」

夏寅闻言,不再多作推辞,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心念引动之下,储物戒指光华微闪,将案面上的四件宝物尽数收入囊中。

待夏寅重新落座,夏长平这才将话题引回了先前的正轨。

「适才你说,想寻个工钱丰厚的差事。」

夏长平放下茶盏,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看着夏寅:「你如今两门法术圆满,再让你去那内间烘焙云雾灵毫,确实是浪费了你这等对法术掌控的悟性。那等粗活,随便找个法术大成的老手也能凑合应付。」

夏长平微微沉吟片刻,似乎是在思索家族产业中哪些位置适合如今的夏寅。

「既然你升入了乙等一班,接下来必然要涉猎更多的法术与灵植知识。我且问你,你对这修仙界的灵植体系,了解多少?」

夏长平忽然开口考校。

夏寅略作回忆,如实答道:「晚辈只在族学的基础讲义上看过些许。略知灵植按品阶划分,功效各异,再多的,便不甚明了了。」

夏长平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坐直,摆出了一副长辈传道受业的姿态,缓声讲述道:「你既要继续往上走,这些常识便需印在脑子里。这世间万物,凡是能被修士所用的灵植,皆由《仙官志》天道法则定下了森严的等阶。」

「最底层的,名为凡俗。便是那些世俗界农夫所种的粟麦黍豆,吸纳天地间游离的一丝生气,顶多能果腹充饥,供养凡人,于修士毫无益处。」

「往上一层,称为初阶灵植。这类灵植,多是供聚灵境前三层的修士使用。比如你之前处理的云雾灵茶,或是寻常的灵米、凝血草之类。它们所需灵气不多,生长环境相对单一。

「」

「再往上,是中阶灵植。对应聚灵境中三层的修士。此类灵植已有灵性,稍有不慎便会枯萎,必须辅以特定的环境,精心培育方能存活。」

「其后便是高阶灵植。专供聚灵境后三层的修士突破瓶颈、炼制法器、丹药所用。高阶灵植往往更加难养,采摘培育皆需机缘。」

「而在高阶之上,便是传说中的极品灵植」。」

「极品之物,可遇不可求。它们往往与修士的命果、道基息息相关,是那些处在聚灵境巅峰、准备引动天劫突破筑基期的修士们,拿命去争抢的至宝。每一株出世,都能在《仙官志》的悬赏榜上掀起腥风血雨。」

夏长平顿了顿,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至于修士一旦成功筑基,跨入那等上层境界,所接触的灵植便彻底脱离了这简单的初、中、高划分。筑基之后,灵植的特性开始与天地法则呼应,那便涉及到了天干地支、五行生克、八卦九宫、日月星三神演化。那一株草木之中,可能蕴含着甲木之气」或是离火之精」,错一步便是药毁人亡,复杂至极。不过这些对你而言尚远,你只需知晓这大体脉络便可。」

夏寅静静地听着,将这些一一记在心中,随后开口问道:「族老讲明这些,可是要给晚辈安排与灵植培育相关的差事?」

「孺子可教。」

夏长平微微颔首,说道:「家族在城外有一处占地百亩的灵茶大棚。其中专门辟出了一块区域,用来培植初阶云雾灵茶」的茶树。你之前烘焙的是成品,如今我要你去照料那些活着的茶树。」

夏长平竖起手指,开始说明这差事的要求:「茶树娇贵,需得模拟山间云雾变幻的天象。若要接这差事,修士需得熟练掌握五门基础法术—【行云】布下阴凉,【生火】调节地温,【呼风】吹散瘴气,【泽水】灌溉根系,若是茶树偶有病害叶黄,还需用【愈灵】之术加以修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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