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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二人忙碌着,火房内只有切菜声与水流声,透着一种静谧的烟火气。

夏寅见状,心中了然。

他并未出声惊扰,而是悄步走进火房,将外头的大氅解下,挂在一旁的木架上,随后走到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清水洗净双手。

「娘,姐姐,我来生火。」

夏寅走到灶台后方,在矮凳上坐下,顺手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灶膛里的木柴。

林姨娘切菜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来。

看到儿子那张沉静的面庞,她的眼角瞬间化开了笑意,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上前去。

「寅哥儿回来了。」

林姨娘的声音温和,没有过问考绩的具体细枝末节,只是看着他,「外头雪大,可冻着了?」

「不曾冻着。那油纸伞挡风,身上也穿着厚实。」

夏寅将一块劈好的硬木添入灶膛,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今日教谕发了月俸,又给了半日休沐,我便早些回来了。」

夏秋分也直起身,在旁边的干巾上擦干双手,走到夏寅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衣衫整洁,未见疲态,方才轻声道:「你先回正屋暖阁里坐着喝口热茶,这火房里烟熏火燎的,仔细熏了你的衣服。这顿饭是娘亲特意命人去南市买的灵锦鸡,说是要给你补补身子,马上便好。」

「无妨,一家人一处忙活,这火光烤着反倒比暖阁里的炭火更踏实些。」

夏寅笑了笑,手上的动作不停,将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

林姨娘听罢,不再劝阻,转身回了案板前继续切菜,只是切菜的动作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不多时,两荤两素一汤便端上了正屋暖阁的红木圆桌。

屋内暖意融融,三副碗筷摆放整齐。

三人围桌而坐。

林姨娘并未动筷,而是先拿起木勺,舀了一碗浓郁的灵锦鸡汤,放在夏寅面前。

「先喝口热汤,暖暖肠胃。」

林姨娘看着夏寅,目光柔和。

夏寅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鲜美的汤汁带着一丝温和的灵气顺着喉管滑下,冲散了身上最后一丝寒气。

饭桌上,林姨娘开始给夏寅夹菜。

她将最嫩的禽肉和冬笋夹入夏寅碗中,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欣慰:「今日你在演法场上的事,你祖母高兴得多进了半碗米。凤嫂嫂也打发人送了两盒精致的点心来,说是给你作零嘴的。」

林姨娘顿了顿,放下筷子,看着夏寅:「娘知道你是个有成算的。你能将那基础法术修至圆满,背后不知咽了多少苦水,熬了多少个日夜。娘帮不上你什么大忙,唯有做些顺口的饭菜。你只要平平安安的,这条路走得稳当,娘这心里便知足了。」

「劳娘亲挂心,孩儿心中有数。」

夏寅吃着饭菜,回应道。

此时,坐在一旁的夏秋分却放下了手中的竹筷。

她看着眼前神色平和的弟弟,嘴唇微动,踌躇了片刻。

终于,夏秋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面色端肃地开口:「寅弟,姐姐今日,有一句话要对你说。」

夏寅闻言,放下碗筷,擡头看向夏秋分:「姐姐有话但讲无妨。」

夏秋分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愧色,缓缓说道:「以前,是姐姐太过短视,行事太过谨小慎微。我总劝你莫要出头,总觉得我们这般没有底蕴的庶出,在这国公府里就该如烂泥一般伏在地上,方能避过主母的明枪暗箭。」

「姐姐不知你有真本事,不知你那看似死板的苦修,竟真能凿出一条通天大道来。」

夏秋分的声音微沉:「如今细细想来,赵夫人纵然是当家主母,在这内宅之中一手遮天,但终究治不了你。你今日之成就,算是彻底打了姐姐的脸。姐姐往日那些丧气话,委屈了你,今日在此,向你赔个不是。」

说罢,夏秋分便要起身行礼。

夏寅连忙伸出手,虚按了一下夏秋分的手臂,拦住了她的动作。

他看着夏秋分,面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摇了摇头。

「姐姐言重了,你何错之有?你当日所言,句句皆是出于保全你我姐弟性命的公心,身处劣势而求自保,乃是人之常情。」

夏寅语气平缓地宽慰道。

随后,夏寅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冷静而深邃。

他借着这个话头,开始向夏秋分剖析这国公府内的权力真相与大干仙朝的底层逻辑。

「姐姐未曾上过族学启蒙,故而只看到了这内宅的方寸之地,却不知晓《仙官志》的神异与规则。」

夏寅伸手将桌上的一只空茶盏推到两人中间,作为喻体:「大干仙朝,一切运转的枢纽,便是高悬天际的《仙官志》。这件天道法宝,监察天下,明辨是非,录功录过,丝毫不爽。」

他看着夏秋分的眼睛,条理分明地说道:「父亲身居五品平原郡守,正是修道养望、

积累功德以求更进一步的关键时期。他在外理政,天道时刻记录着他的官声与治家之德。」

「齐家治国平天下。若是父亲的后宅生出乌烟瘴气的乱子,甚至出现庶出子弟被正室暗害致死这等治家不严的恶行,一旦被《仙官志》察觉录入,父亲的官声必遭重创,功德被扣除尚在其次,若是降下天罚锁绝道途,他这半生的修为便算是废了。」

夏寅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父亲是个理智且重规矩的人,他绝不会容许这等影响他修行的荒唐事发生在自己的内宅。赵夫人出身名门,最是精明,她自然也明白这条底线。」

「故而,赵夫人打压我们,手段皆在规矩之内。她克扣我们的月例,说是按章办事,或者找个由头削减开支;她给我分派苦差事,那是磨砺小辈。这些落在《仙官志》眼里,不过是后宅的琐碎管理,天道不会干涉。」

夏寅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得出一个结论:「但若说要取人性命,或是下毒暗害,借赵夫人几个胆子,她也不敢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在父亲的底线上踩踏。最多最多,她也就只能寻个我犯错的由头,打我十杖罢了。」

夏秋分听着这番抽丝剥茧的论断,眼中流露出一丝惊愕,眉头微微蹙起:「既然赵夫人不敢越雷池一步,那当年院中油灯被做手脚意图毁老二容貌之事,又是何人所为?」

夏寅淡淡一笑,那笑容中没有仇恨,只有看透世事的清明:「此事不难推断。既非赵夫人所为,那便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是国公府内其余支脉的人。他们眼红主脉资源,想要挑起大房与二房,或是二房内部的争端,借此从中渔利。」

「其二,是父亲在朝堂上的政敌,或是敌对妖魔势力。他们深知《仙官志》治家不严的惩戒,便将手伸进了这后宅,想借刀杀人,弄出人命,以此在《仙官志》天道考绩时参父亲一本,毁他前程。」

「前者概率比较小,因为仙官志审核品行,若是政敌,当是大道之争,理念之争,不会有此等卑劣行径,除非寿元将尽,付出代价,换取更多。至于后者,概率较大。」

夏寅将那只空茶盏拉回自己面前,平静地总结道:「不管是哪一方所为,这种躲藏在阴暗角落里借力打力的手段,也就是他们能做的极限了。再多的动作,他们根本不敢。只要我们自己立得正,那些阴谋诡计便如同无源之水。」

夏秋分听完这番详尽的剖析,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原本紧绷的双肩也放松了下来。

「原是这般理。」

夏秋分喃喃道:「我只当那暗箭是从正屋射来的,日夜提心吊胆,却不想这其中还有这等深层的厉害关系。」

夏寅见夏秋分心结解开,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鼓励:「既然姐姐知晓了这其中的关窍,日后便不必再那般谨小慎微。这镇国公府内,无人敢真正伤及你我性命。我们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去争夺机缘。」

夏寅看着夏秋分,提议道:「姐姐,你今年十八岁。虽说比常人启蒙晚了三年,但三十岁大限未至,一切皆有可为。你大可向老太君请命,进入族学启蒙,试一试这修仙之路。」

「我可以吗?」

夏秋分听闻此言,身子微微一颤,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喃喃自语:「我只是白色乙等气运————那等资质,真能叩开道院的门吗?」

坐在对面的林姨娘听到女儿这般说,眼神微微一黯,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给夏秋分添了一勺汤。

夏秋分的心绪,在此刻飘回了童年。

她是白色乙等气运,弟弟夏寅也是白色乙等气运。

在她幼年的记忆里,母亲总是将家中仅有的些许碎银子攒起来。

到了夏寅适龄之年,母亲将夏寅送入了族学启蒙。

而对她这个女儿,母亲却似乎从未提及去族学之事。

那时候,夏秋分心中是有怨的。

她以为,自己的母亲也如同这世间绝大多数内宅妇人一样,重男轻女,将所有的希望与资源都倾注在了儿子的身上。

她甚至一度用冷漠来掩饰心中的失落。

直到后来,她长大了些,母女二人有了一次深谈。

那天夜里,林姨娘坐在油灯下纳鞋底,看着坐在一旁的夏秋分,轻声问道:「秋分,你还在怨娘当年没送你去族学?」

夏秋分紧咬着嘴唇,没有作声。

林姨娘放下手中的活计,叹了口气:「你八岁那年,主宅那边来统计启蒙的名册。那天晚上,娘把你叫到床前,问过你一句话,秋分,族学里规矩大,先生严厉,你可愿意去跟着他们读书认字,走那条苦修的路?」

」

夏秋分一愣,脑海中尘封的记忆被唤醒。

确有此事。

那时她年幼,亲眼见过赵夫人惩处下人的狠厉,对主宅充满畏惧,听到要去那规矩森严的族学,她摇了摇头,答了一个「否」字,之后娘问了很多次,她都说的不愿。

林姨娘看着她,语气平静:「娘问了十几次,你都答了不愿,娘之后便再也没有问过。娘的性子便是如此,修仙这条路太苦太险,你们若想走,娘拼了命也托着你们;你们若是不想走,想过个安稳凡人的日子,娘也顺着你们的心意,绝不强求。」

那一刻,夏秋分心中的怨气烟消云散。

她又想起了后来的事。

当她不愿修仙,转而想学些内宅管事的手段以求安身立命时,她相中了大房的凤嫂嫂赵元凤。

为了能让她在凤嫂嫂手底下谋个差事学管帐,一向清高隐忍的母亲,竟拿出那些年攒下的体己钱,买了两匹上好的绸缎,带着她去主宅的廊下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待凤嫂嫂出来,母亲赔着笑脸,说着各种恭维的话语,只求凤嫂嫂能带带她这个女儿。

从那时起,夏秋分便彻底与母亲和解了。

母亲的爱从未偏颇,只是如水一般,顺着他们的选择静静流淌。

至于后来她对夏寅修行的不支持,并非是针对弟弟,而是她性子使然。

她觉得弟弟那白运之姿,去走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道院之路,完全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倒不如把钱攒下来,日后谋个安稳营生。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她亲眼见识到了,这根本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这是实打实的,族老夏长平提前投资,城隍夏珏金口玉言笃定夏寅未来能考上道院。

回忆收拢,夏秋分擡起头,迎上夏寅那双沉静且坚定的眼眸。

「那又如何?」

夏寅的声音平和却有着千钧之力:「白色气运又如何?尽力去争一争便是。若是不去试一试便早早认命,岂不是太可惜了?」

夏秋分看着弟弟,眼中的泪水被她生生逼退。

那份深藏于心的野心与对命运的不甘,被夏寅的话语彻底点燃。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那我便去争一争。今晚正逢家族宴请,我便寻个机会去问问老太君,请她恩准我入族学启蒙,想来也是妥当的。」

「理当如此。」

夏寅赞同地点头。

解开了心结,饭桌上的气氛变得轻松愉悦起来。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林姨娘看着一双儿女皆有上进之心,面上满是欣慰,时不时地用公筷为夏寅和夏秋分布菜。

饭用到一半,林姨娘忽然放下了筷子,话锋一转,提起了一件让夏寅始料未及之事。

「寅哥儿,你如今在族学里算是站稳了脚跟。族老夏珏都断定你能考上道院,日后这前程自是不必说的。」

林姨娘看着夏寅,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娘听说,大干仙朝选拔人官,不仅看重修为与才情,这修士背后的家庭与姻亲,也是考量的重要一环。」

夏寅放下碗筷,静静聆听。

林姨娘继续说道:「你与京州景家的嫡女景怡,有婚约在身。如今她遭了怪病,修为倒退,景家也是急得很。你既然有心仕途,便不该冷落了这门亲事,合该与景家那未婚妻多联络联络。寻个闲暇,写封书信去问候一二,也是世家子弟应有的礼数。」

夏寅闻言,微微沉吟。

曾经的紫命天才,突遭变故修为倒退,这简直是标准的「戒指老爷爷」或是「涅槃重生」的废柴流气运之子模板。

这类人通常身怀大气运,且意志坚韧,一旦度过低谷期,必将一飞冲天。

从政治投资与未来修仙资源的获取角度来看,维持并经营好这门婚约,无论景怡是彻底废了还是将来崛起,对夏寅而言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若是废了,夏寅不离不弃,能赚取「重情重义」的名声;

若是崛起,那便是一个强大的盟友与助力。

将这其中的利弊斟酌清楚后,夏寅擡起头,看着林姨娘,从容回道:「娘亲思虑周全。孩儿正有此意。待明日休沐结束,孩儿便拟一封书信,托人送往景家。」

听闻此言,林姨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行事极有主张,且事事以理智为先,不会因儿女情长或一时的意气用事而误了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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