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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几位姨娘与旁支主母听了,皆是面带笑容地随声附和。

在那一片道贺声中,坐在偏后排席位上的夏秋分,却显得有些沉默。

她穿着一件青缎素面小袄,袖口处绣着几枝冷梅。

此时,她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了那个立于黑曜石高台上、身形单薄却站得笔挺的弟弟身上。

夏秋分素来是个看透了后宅残酷与阶级壁垒的现实之人。

在她以往的观念里,庶出的身份加上白色气运,便如同被打上了终生只能做个底层修士的烙印,与其拼命挣扎惹来主母打压,不如像烂泥一样苟活着。

但今日,一切都不同了。

她看着半空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琉璃火光余韵,回想着城隍大人的那句评判,一阵长久的恍惚过后,夏秋分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了一丝真实的震惊与明悟。

「寅弟————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夏秋分在心中喃喃自语。

虽然弟弟现在只是聚灵境一层,距离考上道院、成为那司掌一方权柄的人官还隔着千山万水,但今日过后,这条路便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

有了天官的背书,有了这等打破常理的法术悟性,家族的资源必然会向他倾斜,那些曾经看似坚不可摧的后宅规矩与嫡庶尊卑,在实打实的大道潜力面前,必将退让。

一股莫名的暖意与希望,在这寒冬腊月中,悄然攀上了夏秋分的心头。

而坐在角落里、始终低垂着头的林姨娘,此时的心境更是难以用言语名状。

她方才在赵元凤的安抚下,好不容易止住了泪水。

可当城隍夏珏那句「仙闱必有姓名」的惊天评判落下时,这位隐忍了大半生、为了儿子倾尽所有乃至四处求人的母亲,身子猛地一颤,眼眶再次泛起难以遏制的红润。

林姨娘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蓝对襟袄子,发髻上只插着一支素银簪子。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用那方洗得发白的棉布帕子用力捂住半边脸颊。

大滴大滴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扑滚落,打湿了手中的帕子。

这眼泪中,有看着骨肉成才的狂喜,有多年受人冷眼的委屈,更有一种苦熬出头的通透。

从今日起,她的寅儿,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偏院庶子了。

高台之上,风雪稍歇。

负责评判记录的执事站在黑曜石的边缘,手中握着的朱笔在花名册上稳稳地勾勒出几笔。

他擡起头,迎着全场数千道目光,提起中气,朗声唱出了最终的考绩结果。

「经过诸位族老一致评定。乙等三十六班,夏寅,行云、生火皆至圆满,草人傀儡大成。考核评分甲上!」

这「甲上」二字一出,在名册上敲下了定音法槌。

站在演法场正中央的夏寅,听着执事唱报,一直紧绷着的后背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些许的放松。

他暗自呼出一口长气,将丹田内还在缓缓运转的余下灵力尽数平复下去。

「甲上。」

夏寅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

按照族学的规矩,考绩评定直接与每月的灵石俸禄挂钩。

上个月他凭藉针对碧羽雀阵法,保住灵植大棚内火柿的亮眼表现,加之教谕夏渊的赏识,月钱已被上调到了十块初级灵石。

「此次季度大考,我展现出两门圆满法术,且得到了城隍天官的亲口赞誉,拿下了这新生梯队的头筹。下个月的族学俸禄,必然还会有一个大幅度的跨越。或许是二十块,亦或是三十块?」

夏寅的目光中透着绝对的理智。

初级灵石是修士刚入聚灵境界时候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个境界的修士,灵石来源不多,聚灵二层还能在仙司灵契之中打工,而聚灵一层几乎完全仰仗族学和学宫的月钱。

而《仙官志》解锁天道宝库,需要十万八千块灵石。

多一块灵石,便多一分底气。

除了眼前的灵石收益,夏寅的思绪不可避免地回到了之前那场险些毁他容貌、断他道途的「油灯倒伏」暗算上。

那隐藏在暗处的黑手,利用灯油伤人,手段隐秘且毒辣。

「当时我只是个白运庶子,他们敢借着意外的由头暗算于我,对夏戊痛下杀手,但今日不同了。」

夏寅眼帘微垂,心中条分缕析地推演着局势:「我如今得了城隍背书,被视为道院种子。家族的目光,都会汇聚在我身上。」

夏寅料定,在自己身上笼罩着这层耀眼光环的当下,那幕后黑手只要不是个蠢货,便绝不敢在此时顶风作案。

毕竟,残害家族重点栽培的天骄,一旦被实权族老用搜魂之法查出,那便是雷霆手段的诛灭。

「暂且安全了,但绝不可掉以轻心。待我实力再进一步,定要将那暗处的蛆虫揪出来。」

夏寅收敛起心中的种种思绪。

他面容平静,不见半点骄纵之气,整理了一番被风吹乱的青衫下摆,随后身姿端正地朝着主位上城隍神像的方向,以及侧边铁木看台上的诸位族老,深深地行了一个晚辈大礼。

「多谢前辈夸赞,晚辈定当不负厚望,勤修不辍。」

夏寅的声音不卑不亢,在空旷的演法场上清晰传开。

行礼毕,他转过身,踩着黑曜石的台阶,步履平稳走下高台,步履平稳,回到了乙等班的方阵之中,安然落座,仿佛方才那般惊天动地的异象皆与他无关。

随着夏寅的落座,乙等班的考核正式落下帷幕。

然而,演法场上的考绩并未就此终结,真正代表着家族年轻一辈最高战力、决定明年道院名额归属的甲等班测试,在执事的一声高唱中,拉开了大幕。

「甲等班考核,起!」

伴随着这声令下,演法场上的气氛瞬间从方才的惊叹转为了肃杀。

甲等班的几十名精锐学子,无需点名,依照名次鱼贯而上。

这些骨龄多在二十出头、修为已达聚灵境中后期的天骄们,一上台便展现出了与乙等班截然不同的恐怖威势。

最先上台演示基础法术的,是几位主修法术威能的学子。

只见一名穿着劲装的青年单手结印,口中法诀吐出。

同样是生火术,但在他手中,那火焰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高温燃烧,而是彻底打破了基础法术的桎梏,达到了「超限」的境地。

「轰一」

一团刺目的白炽色火球在他掌心凝聚,那火球被极致压缩,表面隐隐浮现出复杂的灵力纹路。

青年屈指一弹,火球砸向演法场边缘的测试石碑。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坚硬无比、专门用来承受法术冲击的黑曜石碑上,竟被生生熔出了一个尺许深、边缘呈现琉璃化结晶的坑洞。

这等威能,若是落在凡胎肉体上,瞬间便能将人化为飞灰。

紧接着,主修农科的夏云芝登台。

她施展的乃是聚灵境基础法术【泽水】,此术已臻超限。

只见她玉手轻挥,半空中瞬间下起了一阵泛着淡青色光泽的光雨。

这光雨落在枯萎的灵植上,那灵植竟在几个呼吸间重新抽枝发芽,焕发生机;

而当她指尖法诀一变,光雨的色泽转为暗沉,落在测试用的铁锭上,那坚硬的精铁竟发出一阵嘶嘶的腐蚀声,表面迅速坑洼斑驳。

生杀予夺,皆在覆手之间。

法术演示过后,便是修仙百艺的考量。

演法场一角,数尊青铜鼎炉被架起。

主修丹道的学子们盘膝而坐,将一株株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百年灵草投入炉中。

他们双手控火,神识死死地锁定着炉内的药液融合。

半个时辰后,鼎盖开启,一股凝成实质的丹香冲天而起,几枚圆润饱满、表面带着一圈圈丹纹的灵丹被灵力托举而出,引得看台上懂行的族老们频频点头。

另一边,打铁声铿锵作响。

炼器科的学子赤膊上阵,手中挥舞着符文大锤,每一锤砸在烧红的灵金之上,都会爆出一团刺目的火花与强烈的灵力气浪。

在一声声极具节奏的锤击中,一柄柄寒光四射、烙印着基础五行无属性的法器逐渐成型。

然而,真正将整个季度大考气氛推向最高潮的,还是压轴的修士一对一斗法环节。

这是对学子们应变、底蕴与杀伐果断的综合检验。

两名甲等班的顶尖学子登台,彼此相隔十丈站定。

没有多余的寒暄,随着执事的一声令下,战斗瞬间爆发。

一名学子身形急退,大袖一挥,指尖在袖中捻出一枚用黄色表纸画就、朱砂鲜红欲滴的符箓。

他灵力微吐,那符箓迎风便长,化作一团耀眼的赤色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掷向对手。

「是起爆符!」

台下有眼尖的学子低呼。

流光落地,只听得「轰隆」一声震天动地的沉响。

一团数丈高的蘑菇形火云在台上升腾而起,狂暴的气浪如同实质般的重锤,向四周疯狂扩散,将演法场周遭的霜雪涤荡得一干二净,连带着外围防护阵法的光幕都剧烈闪烁了几下。

而在这等猛烈的爆炸中,另一名学子却并未落败。

在气浪散去之际,台面上赫然多出了七八面随风猎猎作响的黑色阵旗。

那学子脚踏罡步,依循遁甲之数,指尖连连打出法诀。

顷刻之间,黑曜石台面上白雾横生,大阵运转。

这正是【迷踪阵】。

阵法之内,空间扭曲,光影错乱,施阵者的身形瞬间隐去,只留下一道道残影在雾气中穿梭。

随后,剑光如匹练般从白雾的死角处斩出,与对方仓促祭出的法器剧烈碰撞,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金铁交加之声。

你来我往,术法横飞。

符箓的光芒、法器的碰撞、法术的轰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修仙斗法图。

夏寅坐在台下,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台上的每一个动作,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看着那熔穿石碑的超限火球,看着那能腐蚀精铁的圆满光雨,看着那炸裂出骇人气浪的起爆符,以及那变幻莫测的迷踪阵,夏寅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有些粗重。

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从胸腔中升腾而起,那是对力量最纯粹的渴望。

夏寅看的心头火热。

他如今虽然将基础法术练到了圆满,但在这些能真正用于实战杀伐的初阶法术、符箓与阵法面前,他那引以为傲的火海与草人,终究显得有些单薄。

「这才是真正的修士手段,这才是能在大干仙朝立足、斩妖除魔的根基。」

夏寅的双拳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握紧,眼神中跳动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火苗。

只有掌握了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强大实力,他才能真正将命运的缰绳握在自己手中。

那些族学少年的惊叹算得了什么?

唯有考入道院,成为掌握这等伟力的大修士,方为正途。

学子们看的热血沸腾,夏寅亦是将变强的欲望深深烙印在了骨髓深处。

随着最后两名申等班学子分出胜负,日头已经偏西,深冬的暮色开始在演法场的边缘悄然聚拢。

高台上,一名负责统筹全局的主事族老站起身来。

他身上穿着一袭玄色法袍,面容肃穆,手中捧着一本散发着淡淡萤光的玉册。

「本季族学考绩,至此全数完结!」

族老那浑厚的声音在真元的包裹下传遍全场:「名册已定,优劣已分。吾这便依规矩,焚香设案,将尔等此次的考绩成果,上报于天道法宝《仙官志》,以定天心评判,核算本月俸禄与功德差额。」

说罢,那族老走到白玉高台的边缘,将玉册高举过头顶。

他口中诵念了一段繁复古奥的咒诀,随后指尖逼出一滴精血落在玉册之上。

刹那间,玉册光芒大盛,化作一道水桶粗细的璀璨金色光柱,笔直地冲天而起,直接刺破了暮色中的云层,没入了那九天之上的金色书页之中。

这等沟通天道的宏大异象,再次让台下的学子与下人们心生敬畏。

待那金色光柱渐渐消散,族老收起已经变得黯淡的玉册,双手背在身后,低头俯视着全场,朗声宣布:「天道已录。今日大考结束。族学子弟,即刻依序回归各班学舍温习功课。外围观礼之下人、杂役,亦可散去,各归本职。」

「至于此次大考拔筹者之法器、丹药赏赐,以及诸位学子本月核算后的灵石俸禄,待得下午申时上学之际,由各班教谕在讲堂内统一发放到尔等手中。尔等切记,仙道贵勤,莫要因为一次考绩的高低而生出骄纵或懈怠之心。

「谨遵族老教诲!」

数千名学子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朝着看台的方向深深一揖,动作整齐划一,声音在暮色中回荡。

随着族老的一声令下,散场的规矩也展现出了修仙世家那不容逾越的阶级森严。

没有人敢率先挪动脚步。

只见那高高在上的主位之上,城隍夏珏的泥塑化身表面再次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扭曲,随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寒风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檀香。

紧接着,铁木看台上的三十几位实权族老,身上各自亮起颜色不同的遁光。

他们直接化作一道道长虹,或者乘坐着各自祭出的飞行法器,如纸鸢、飞舟等破空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各房的主院深处。

族老们离去后,宗族席位上的岳老太君才在赵元凤等一众女眷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0

仆妇们赶紧擡来一顶由八名身强力壮者擡着、四角垂着避风狐皮帷幔的软轿。

老太君上了轿子,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顺着专用的青石甬道离开了演法场。

待到长辈们皆尽退场,演法场上才轮到了学子们行动。

站在最前排的几十名甲等班精锐率先迈步,他们身姿挺拔,步伐稳健地顺着主道离去,所过之处,无人敢挡其锋芒。

随后,才是乙等班的学子们排成几列纵队,在执事的引导下,依次向着族学大院的方向走去。

夏寅混杂在队伍之中,青衫下摆随着走动微微摇曳。

他没有去理会周围那些时不时投来的敬畏与探寻的目光,只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青石板上,心中盘算着下午即将到手的资源与灵石。

最后,当所有青衫学子都走得干干净净,那一直在外围泥土地上、忍受了大半日寒风的成百上千名下人小厮们,这才如蒙大赦般地站起身来。

他们活动着冻得僵硬的双腿,一边低声交谈着今日大考中的那些如神仙般的手段,特别是那位一朝得势的寅三爷,一边成群结队地散入国公府那错综复杂的深宅大院中,继续他们那繁重琐碎的劳作。

暮色彻底降临。

宽阔的黑曜石演法场上空无一人,只剩下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发出低沉的鸣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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