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实力,去考道院,绝对是手到擒来了。」
然而,这充满希望的论断刚一出口,旁边一个一直沉默听着、年纪稍微大些的旁支学子却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未必啊。」
他看了一眼满脸疑惑的众人,解释道:「你们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们可知道,如今大干仙朝这道院的考核,是何等的艰难?」
「怎么个艰难法?」
众人纷纷追问。
「大干疆域广阔,天下的世家门阀、洞天福地,学宫学派多如牛毛。」
「三百年前,只要有一门基础法术达到超限,便能稳稳考入道院。一百年前,标准提高到了必须掌握一门初阶法术。而到了如今————」
他摇了摇头:「我听在外行商的长辈说,京州其他几个大家族里,今年准备参考的子弟中,有不少人都掌握了两门甚至三门圆满境界的初阶法术!」
「两三门初阶圆满?!」
周围的少年们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初阶法术本就晦涩难懂,需要耗费海量的灵石去试错、去练习。
想要将一门练到圆满已经是千难万难,更何况是两三门?
「所以啊。」
那学子指了指前方的夏长风等人,「长风族兄他们虽然厉害,但若是放在整个京州的天骄里面去比,那一门初阶圆满的底牌,估摸着是不够看的。想要在明年的大考中稳操胜券,不被那些变态的妖孽挤下去,手里没个两三门圆满的初阶法术傍身,那是绝不稳当的。」
「不过这三位族兄族姐,也就才二十三四岁,距离三十岁限制还有数年时间。
听完这番话,学子等候区里的这群少年们彻底陷入了沉默。
在这条通往长生的大道上,无数的天才在互相碾压,标准被无情地一次次拔高。
哪怕是他们眼中高不可攀的甲等班族兄,在那浩浩荡荡的参考大军面前,也依然如同过河的泥菩萨,自身难保。
就在这股压抑凝重的气氛在人群中蔓延之时,天地间的气象,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变化。
原本阴沉灰白、飘着些许细碎雪沫的天穹,突然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巨手从中间撕裂开来。
一道璀璨至极、纯净无暇的金色流光,从九天之上笔直地坠落,瞬间划破了京州深冬那厚重的云层。
那金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容直视的威严。
随着金光的闪烁,一阵缥缈清音凭空在演法场的上空荡漾开来,宛如黄钟大吕,直接敲击在每一个人的神识深处。
「噤声。」
不知是哪位族老在观礼台上低喝了一声。
但其实无需提醒,在气象变化的那一瞬,数千名学子所在的等候区,以及外围那成百上千名下人聚集的泥土地,便已在同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约而同地仰起头,目光敬畏地望向那被撕裂的天幕0
在那璀璨的金光之中,一团呈现出五彩斑斓之色的祥云,正托举着一道身影,从天际缓缓降下。
那祥云的边缘翻滚着丝丝缕缕的云霞,云气中隐隐有水波流转的异象,这是纯粹到了极点的水属灵气液化凝结而成的征兆。
云雾缥缈间,仙气飘飘。
这正是刚刚斩妖凯旋的大干天官、镇国公府的主心骨族主——镜月湖君。
祥云下落的速度看似缓慢,实则快若奔雷。
不过眨眼之间,那朵五彩祥云便稳稳地悬停在了演法场最高处的那座白玉高台之上。
随着祥云的消散,镜月湖君的身形彻底显露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他身穿一袭厚重玄色的天官袍服,其上用金丝绣着代表水域权柄的江河波涛纹理。
头戴十二旒琉璃冠冕,每一串琉璃都散发着镇压水脉的清冷光泽。
他的面容方正,并不显老态,反而透着一股刀劈斧凿般的铁血,一头银发被一根古朴的玉簪高高束起,不怒自威。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非他那威严的面容,而是他额头正中心的位置。
在那里,赫然生着一只竖眼。
此时,这只竖眼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之中,没有眼白与瞳孔之分,只有一片深邃如渊、不断旋转的幽蓝色水光。
伴随着这只肉身竖眼的睁开,镜月湖君的身后,骤然浮现出一尊高达十丈的虚幻法相0
那法相面容与镜月湖君一般无二,身披神只甲胄,周身水汽翻腾。法相的眉心处,同样有着一只巨大的竖眼虚影。
那巨大的竖眼虚影缓缓扫过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铁木高台上的实权族老、宗族席位上的主脉女眷,还是下方的数千学子与外围的底层下人,皆感觉到了一股如同实质般的沉重水压当头罩下,仿佛灵魂都在这神明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这便是天官的威严,是代天理政、斩妖除魔积攒下来的无上权柄。
「恭迎家主天官!」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大呼了一声。
紧接着,演法场内外,数千人同时离座、起身。
实权族老们躬身作揖,学子们长揖到地,外围的下人们则是直接双膝跪倒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将额头死死地贴着地面,不敢有丝毫的擡头。
「恭迎家主天官!!!」
数千人齐声高呼,声浪如同海啸一般在镇国公府的上空回荡,将那深冬的寒风都生生震碎。
镜月湖君站在白玉高台的边缘,大袖一挥。
身后的十丈法相虚影缓缓消散,眉心的那只肉身竖眼也重新闭合,隐没在了皮肤之下0
他那如渊亭岳峙的仙姿立于高台之上,深邃的目光穿透了下方的层层人群,最终落在了演法场正中央那座黑曜石高台上,声音平缓却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畔:「诸位免礼。」
「季度考绩,开始吧。」
随着天官祖父那一句平缓却威压深重的话语在演法场上空渐渐散去,漫天翻滚的五彩水属祥云也随之归于平静。
那悬停在最高处白玉高台上的十丈法相虚影已然隐没,但残留在空气中的那股令人心悸的灵压,依旧让在场的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的妄动。
就在这股凝重的静谧之中,半空里忽然接连闪过数十道色泽各异的虹光。
这些虹光如同流星般划破深冬灰白的苍穹,带着沉稳的破空之声,精准无误地落在了白玉高台下方那一排用千年铁木打造的宽大看台上。
虹光敛去,一尊尊身披各色法袍、气度深不可测的家族实权族老,已然端坐在了那些雕刻着镇国公府族徽的太师椅上。
人数约莫有三四十位,皆是家族中掌握着一方灵矿、一处产业,亦或是在外担任仙朝官职的中流砥柱。
而在这一众族老的正中央,那张位置最为靠前、也最为宽大的主位太师椅上,起初并没有人影现出。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奇异气味。
这股气味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的清晰,那是一种混杂着干涸泥土、陈年香灰以及浓郁檀香的味道,仿佛一瞬间将演法场变成了一座香火鼎盛的古老庙宇。
伴随着这股气味,主位太师椅上方的空气开始产生肉眼可见的水波状扭曲。
一丝丝灰褐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座椅上迅速凝结。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些雾气便化作了实质,堆砌成了一尊与真人等高的泥塑神像。
这泥塑神像身披宽大的袍服,面容古板威严,双目紧闭,身上还残留着斑驳的彩绘痕迹,透着一股不属于鲜活生灵的死寂与厚重。
然而,这等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泥塑神像的表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细密的缝隙。
紧接着,仿佛是干枯的树皮剥落一般,神像表面的泥壳开始大面积地碎裂、扑簌地往下掉落,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泥壳褪去之后,显露出来的是一个真实鲜活的人形。
这是一位看面相约莫六十出头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方正,不苟言笑。
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暗红色官袍,袍服的制式与寻常修士的法袍截然不同。
在那暗红色的底子上,用暗金色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绣着复杂的纹理。
若是懂行的人细看,便能认出那绣的乃是城池的雉蝶、护城河的水波,以及代表着阴阳两界秩序的生死簿与勾魂索。
而在他的胸口位置,更是有着一枚若隐若现的天官符印,散发着微弱却纯正的神道金光。
这位老者,便是镇国公府内地位仅次于仙官老祖以及家主镜月湖君的实权人物之一,名为夏珏。
夏珏的身份非同小可,他并非是在家族中颐养天年的致士清客,而是实打实的大干仙朝天官,官拜云州惠春府城隍。
城隍乃是掌管一府之地阴阳运转、拘魂锁魄的天官。
依照仙朝的铁律,城隍的本体必须常年坐镇在当地的城隍庙中,轻易不得擅离职守。
因此,今日出现在这演法场太师椅上的,并非是夏城隍的本体,而仅仅是他利用神道法门,隔着千山万水降下的一缕神念。
这缕神念化作泥塑,又褪去泥壳化作人形,虽不具备本体那等移山填海的威能,但用来主持一场家族的季度考绩,评判后辈的法术高低,已是绰绰有余。
夏珏端坐在主位上,身上的城隍官袍在寒风中微微翻动。
他那双蕴含着香火神光的眼眸缓缓扫过下方的数千名学子,随后开了口。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神念传音特有的回声感,仿佛是在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直接响起:「诸位,时辰已到,季度考绩这便开始。」
夏珏的语气平缓,没有抑扬顿挫,如同在宣读一道法旨。
「今日的考核,依照族学旧例。先测试乙等班级的学子,待乙等测试完毕,再测试甲等班级。」
「乙等族学,共分三十六个班级。依照尔等成功感知天地灵气、踏入聚灵境的时日长短,以三年为一梯队,分别定下不同的考核章程。」
他端起旁边紫檀木茶几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却没有喝,只是将其作为一种陈述时的停顿。
「乙等一班至十二班。」
夏珏的目光落在学子等候区最前方的一片区域。
「尔等踏入聚灵境,算来已在七年以上。基础法术理应早有建树,神识与经脉也已打磨稳固。故而,今日尔等的考核内容,不再拘泥于单一的施法。」
「尔等的考题有三:其一,布置初级聚灵阵法;其二,炼制一炉初级灵气丹;其三,绘制一张初级除尘符。」
「这三项,涵盖了工科中的阵、丹、符三道。尔等需在一炷香的时辰内,择其一而作。族老们自会根据尔等成阵的灵气浓郁度、丹药的成色以及符箓灵韵,来定下甲乙丙丁的评级。」
底下的学子们安静地听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夏珏放下茶盏,继续说道:「乙等十三班至二十四班。尔等聚灵至今,在三年到六年之间。经脉虽已拓宽,习得法术颇多,但终归修行日短,还不足以支撑炼丹布阵的繁复精微。尔等仍需在法术的掌控上下苦功。」
「今日尔等的考核内容,乃是法术演示。题目为:泽水、生火、行云、呼风、愈灵。
这五门法术,尔等需要一一进行施展,以熟练度与威能定高下。」
说到这里,夏珏的目光向后移了移,落在了夏寅所在的后排区域。
「最后,是乙等二十五班至三十六班。」
「尔等皆是近三年内才刚刚聚灵的新生,甚至有些入学不过数月。尔等的丹田气海尚在扩容之际,所学唯有最基础的入门法门。」
「尔等的考核内容,最为简明。法术:行云,生火,草人傀儡。三者一一施展即可。」
「至于甲等族学。」
夏珏的视线扫过最前排那几十个神色肃穆的精锐学子,语气中多了几分严苛:「甲等班级,不分梯队。所有人的考核内容皆同。尔等需将自身掌握的最高境界的法术,无论是聚灵基础法术的超限,还是聚灵初阶法术的圆满,尽数施展出来。这是为了年底道院大考做准备,不得半点藏拙。」
规矩宣读完毕。
夏珏微微擡起手,宽大的暗红色袖口在风中摆动了一下。
「规矩已明。负责登记造册的执事,开始点名罢。」
话音落下,演法场边缘,一名穿着青色执事服的中年男子立刻捧着一本厚重的花名册,快步走到了黑曜石高台的边缘。
他清了清嗓子,提足了中气,高声喊道:「考绩正式开始!」
「乙等一班,第一名学子,夏明轩,上台!」
随着执事的呼喊,等候区内,一名身材顾长、面容沉稳的青年站起身来。
他没有理会周围同窗的目光,步履平稳地走过青石板路,拾阶而上,来到了演法场正中央的黑曜石施法台上。
夏明轩走到台中央,先是朝着白玉高台和铁木看台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长揖,随后转过身,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了几根巴掌大小的阵旗和一袋初级灵石。
他今日选择的考核内容,是布置聚灵阵法。
台上的考绩有条不紊地展开了。
夏明轩双手翻飞,将灵石按照特定的方位镶嵌在阵旗的底座上,随后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打出一道道灵诀,将阵旗依次打入黑曜石地面的缝隙之中。
动作虽然熟练,但额头上依然因为神识的高度集中而渗出了汗水。
而此时,在那一排高高在上的千年铁木看台上,三四十位实权族老看似端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品茗观礼,实则在常人无法察觉的层面,另一场无声的交流已经热火朝天地展开了。
修士一旦踏入筑基期,神识便会产生质的飞跃,能够做到神念传音。
此刻,这三十几位族老便用神念交织成了一张庞大的无形网络。
在这张网络中,他们的声音相互传递、碰撞,却不会在现实的空气中激起哪怕一丝的涟漪。
「这夏明轩布阵的手法,倒是比上个季度稳当了些许。那坎位的灵石放置得恰到好处,没有浪费多余的灵气。我看,今日这阵法若是能成,给他个乙上或者甲下的评级,当是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