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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寅早在天色全黑之时便已起身。

他用冰凉的井水洗漱完毕,将那身代表着族学学子身份的青色布衫穿戴整齐。

这青衫的料子算不上多么名贵,只在袖口与领口处用细密的针脚锁了边,但他穿戴得一丝不苟,没有半点褶皱。

整理妥当后,他推开屋门,穿过院中那条结着一层薄霜的青石小径,来到了正屋的厅堂。

厅堂内,桌椅已经摆放整齐。

林姨娘与夏秋分早已等候在此。

桌面上摆着早膳,几缕白茫茫的热气正袅袅上升,在寒冷的空气中很快便消散无踪。

夏寅走上前,依次向母亲与姐姐问了早安,随后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三人默默用饭。

屋内只偶尔响起瓷勺触碰碗沿的清脆声响。

待到用饭将毕,丫鬟上前将桌上的碗碟一一撤下,又奉上了漱口的清茶与擦拭双手的热毛巾。

林姨娘接过毛巾,细细擦拭了手指,随后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对面的夏寅。

她的神色如往常一般温和,只是今日的眼神中,多出了几分细致的打量。

「寅儿。」

林姨娘开了口,声音平缓,在厅堂内徐徐散开:「今日便是族学定下的季度考绩之期。你这一个月来,日夜在灵茶工坊与族学之间奔波,夜里在那静室中熬着时辰修行,连合眼歇息的功夫都少得可怜。你的用功与苦楚,为娘都是看在眼里的。」

「修行之事,讲究个水到渠成。今日到了那演法场上,你只需将平日里练熟的法术平稳施展出来便好。」

「这阵子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切莫给自己压上太重的担子。若是为了在考绩中争个强出头,反倒乱了自身的心气,或者强行施为伤了经脉根基,那便是本末倒置了。放宽心些,按部就班即可。」

夏寅坐在原处,双手平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听着母亲的话语,微微点头,轻声应道:「母亲的话,孩儿记下了。孩儿心中有数,不会做那等莽撞之事。」

坐在另一侧的夏秋分,此时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她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夏寅那张清瘦却毫无疲态的脸上。

往日里,这位庶姐向来奉行明哲保身的生存之道,极少在这等关乎家族资源争夺的事情上发表言论。

但今日,她的神色却显得有些异样,沉默了半晌后,也难得地开了口。

「弟弟。」

夏秋分的语调依旧清冷,但咬字却比平日重了些许:「母亲说得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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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寅转头看向夏秋分,看着她那略带局促却又透着几分认真的神情,知晓这是她能说出的最为直接的勉励之语了。

他再次点头,语气平和:「姐姐放心,我明白。」

这看似寻常的嘱咐背后,掩藏的是镇国公府今日这场季度考绩的庞大规模与沉重分量。

在这大干仙朝的考公修仙制下,族学的季度考绩,绝非寻常学堂里那等儿戏般的测验,而是整个世家进行资源重新分配、核定子弟潜力的核心枢纽。

它直接关乎着每一位学子下个季度的灵石俸禄、能够接取的仙司灵契等级,以及能否被选入那即将设立的大院。

正因为其干系重大,这季度考绩的举办之地,便设在了国公府内占地最为广阔的演法场。

而今日的观礼之人,其规模之庞大,涵盖之广泛,更是平日里绝难见到的景象。

今日不光是族学内的教谕与执事要悉数到场,所有在府中留守的实权族老也皆会出席观礼,亲自对学子们的法术进行评级。

更令人瞩目的是,那位常年镇守边疆、近期刚刚斩杀大妖凯旋的家主大干天官镜月湖君也会亲临现场。

除了这些掌握着家族命脉的高层,主脉与各大支脉的族人、各房的女眷,皆有资格入场观瞻。

甚至于,连那些依附于镇国公府的家臣、附庸家族的头脸人物,也在受邀之列。

最为特殊的一项规矩是,在演法场的最外围,家族允许府内的丫鬟、小厮、粗使婆子等一众下人前来远远地观礼。

这等安排,并非是主家大发善心让下人们看热闹,而是有着深刻的用意。

仙朝规矩森严,灵气乃是国有,修士与凡人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天堑。

让这些气运平平、修为平平的下人亲眼目睹修士施展翻云覆雨的法术,亲眼看到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族老与天官的威严,便是要在他们心中深深烙下敬畏的印记。

因此,今日的演法场,可以说汇聚了整个镇国公府上下所有阶层人等,是一场真正的全族盛事。

用过早膳后,夏寅辞别了母亲与姐姐,独自一人走出了偏院,直奔族学而去。

走出偏院的拱门,眼前的景象便与往日的清冷截然不同。

宽阔的青石板甬道上,人流如织。

各房各院的人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有穿着锦缎袄裙的大丫鬟,手里捧着暖炉与手炉,脚步匆匆地跟在主子身后;

有穿着灰布棉衣的粗使小厮,扛着条凳与坐垫,在管事的呵斥下贴着墙根快步疾走;

还有一些穿着体面、神色拘谨的外姓家臣,手里捏着入场的牙牌,在府兵支挂供奉的查验下有序通过垂花门。

空气中弥漫着各色香脂的气味、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夏寅穿着一身青衫,走在这人群之中,步履平稳,不疾不徐。

遇到主脉的马车或者长辈的肩舆经过,他便规规矩矩地退到路边低头让行;

遇到平辈子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面容始终平静,没有因为周遭的喧闹而产生丝毫的波澜。

圆满境界的行云与生火二术,已然是夏寅最大的底气,他现在只需按照规矩,走完这场考绩的流程即可。

穿过重重院落,夏寅来到了族学所在的区域。

他径直走进了自己所在的乙等三十六班的学堂。

学堂内,平日里那些相熟或不熟的同窗们已经基本到齐了。

屋内的气氛显得格外的紧绷与沉闷。

没有了往日早课前那种低声的嬉笑与闲谈。

坐在夏寅前座的杨冲,那个出身附庸家族的微胖少年,此时正双手死死攥着一本边角起毛的法诀册子,嘴唇快速翕动着,默念着法术的口诀。

尽管屋内的火盆并没有烧得多旺,寒气依旧逼人,但杨冲的额头上却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其余的学子也是形态各异。

有的闭目养神,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掐算着印诀:有的则频繁地深呼吸,试图平复胸中那因紧张而乱窜的灵气。

这季度考绩的结果,直接决定了他们下个月能领到几块灵石,对于不富裕的子弟而言,便如同凡人面临生死大考一般。

夏寅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拉开椅子,悄无声息地坐下。

他将双手拢在袖中,眼帘微垂,运转起已经达到圆满境界的【清心诀】。

体内的灵力开始了无声无息的内循环,一种理智与清明瞬间包裹了他的神识,将周遭所有的紧张气氛尽数隔绝在外。

不多时,学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随着这道声音的逼近,学堂内原本还有的细微翻书声与呼吸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学子都立刻正襟危坐,将手平放在桌面上。

正三品州牧致仕的族学教谕,夏渊,跨过了学堂的高门槛,走了进来。

夏渊今日穿了一身墨黑色的正装长袍,腰间束着代表着致仕官员身份的玉带。

他的面容依旧如往日般古板严厉,岁月在他眼角刻下的皱纹中,藏着看透世事的锐利。

夏渊走到讲桌前站定,目光如鹰隼般在学堂内扫视了一圈。

被他自光扫过的学子,皆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夏渊的目光在掠过夏寅时,微微停顿了半息,随后便平缓地移开。

「人都到齐了。」

夏渊开了口。

「今日是季度考绩之期。多余的废话,老夫不再多说,只将考绩的流程与规矩,再向尔等陈述一遍。都竖起耳朵听清楚了,若是待会儿在演法场上出了差错,休怪老夫评级无情。」

学堂内寂静无声,只有角落里漏壶滴水的声音。

夏渊双手背在身后,继续说道:「一刻钟后,尔等随老夫前往演法场。到了地方,按照班级座次,在演法场后方划分好的区域内排队等候,不得交头接耳,不得随意走动。」

「待到考绩正式开始,执事会依次点名。叫到名字的学子,立刻上前,步入演法场正中的施法台上。在台上,灵稻秸秆已经准备充足,尔等需将自身所学的法术,也就是行云、生火,草人傀儡竭尽全力施展出来。要将你最高的掌控力和表现力展现出来。」

夏渊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观礼台上,不仅有族内的诸位实权族老,更有天官家主与老太君亲自坐镇。族老们会根据你们施法的表现,当场给予评级,分为甲、乙、丙、丁四等。」

「最为紧要的是,不允许服用任何提升灵气质量的丹药。」

夏渊擡起手,指了指头顶虚空的方向,「你们在台上施法时,每一丝灵力的波动,每一分熟练度的深浅,都会被《仙官志》丝毫不差地记录在案。」

「族老们的评级,最终也会统一上报于《仙官志》中进行核验。若有弄虚作假、或者平时怠惰今日却想蒙混过关者,《仙官志》的反馈之下,绝无遁形的可能。」

「听明白了没有?」

夏渊的声音陡然拔高。

「学生明白!」

三十六班的学子们齐刷刷地站起身来,齐声高呼。

夏渊微微点头,看了一眼门外天色,转过身去,衣袖一挥:「列队,前往演法场。」

学子们立刻鱼贯而出,在学堂外的青石板路上排成两列纵队,跟在夏渊的身后,朝着国公府深处的演法场行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其他班级的队伍。

千余名穿着统一青衫的学子汇聚成一条长长的青色长龙,在冬日的肃杀中蜿蜒前行。

没有人说话,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院墙间回荡。

越往深处走,道路便越发开阔。

两旁的建筑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参天古柏。

这些古柏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如同一尊尊沉默的守卫,站立在通往演法场的道路两旁。

大约行进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规模宏大得令人侧目的建筑群,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夏寅的眼前。

这便是镇国公府的演法场。

整个演法场占地极广,地面全部由一种通体漆黑、能够吸收法术冲击的黑曜石板铺就0

黑石板的拼接处严丝合缝,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中灰白色的云层。

在演法场的最中心,是一座高出地面三尺的圆形高台,那便是学子们待会儿要站上去施法的区域。

高台四周的地面上,镌刻着繁复深邃的阵法纹路。

此时阵法尚未完全激发,但已经有丝丝缕缕幽蓝色的灵光在纹路中流转,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灵压。

夏寅跟随着队伍,在执事的引导下,来到了演法场正后方的学子等候区。

这里早已整齐地摆放好了成排的无靠背木制方凳。

学子们按照班级和名册的顺序,依次落座。

夏寅所在的乙等三十六班位置居中。

他坐下之后,双手依然笼在袖中,微微擡起头,目光越过那宽阔的黑曜石演法场,平静地审视着前方那如同阶梯般层层叠叠、等级森严的观众席。

这是一幅将修仙世家阶级展现得淋漓尽致的画面。

观众席并非是平坦的一片,而是依据观礼之人的身份地位,进行了极其严格的高低划分。

夏寅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视线的最高处,也是正对着演法场中央的最尊贵之位。

那里矗立着两座离地足有三丈高的白玉高台。

高台的基座是由整块的沉水黑石雕琢而成,四周环绕着十二根盘龙石柱。

玉台的表面铺陈着厚实的雪白兽皮。

而在玉台的边缘,布置有专门的水属聚气阵法。

阵法运转之下,源源不断的纯白云雾从边缘涌出,缓缓向上翻滚,将那两座玉台上的大半空间都遮掩在了缥缈的雾气之中。

这并非是为了故弄玄虚,而是大干仙朝中高阶修士与凡人、底层修士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那云雾遮掩的玉台,是留给天官祖父与老太君的。

天官乃是地只,威压深重,云雾既能彰显其高高在上的神秘与尊崇,亦能起到隔绝气息的作用,免得其无意间散发的威压伤了下方修为低微的族人。

此时,那玉台之上空无一人,只有云雾在静静地流淌。

视线从白玉高台上向下移动。

在玉台两侧偏下约莫一丈的位置,设立着一排由千年铁木打造的高台。

这层看台的面积比玉台要宽许多,排列着几十张宽大的太师椅。

椅背上雕刻着镇国公府的族徽。

每张椅子的旁边,都配有一张小巧的紫檀木茶几,茶几上早已摆放好了整套的汝窑茶具。

这层平台没有云雾遮掩,视野极其开阔,能够毫无阻碍地俯瞰整个演法场。

这里,是家族实权族老们的观礼之处,负责今日考绩的评级与调度。

目前,这些太师椅同样空置着。

再往下,便是一个巨大的断层。

距离族老高台下方足有两丈高的位置,是一片呈现出半圆形环抱态势的庞大观礼台。

这片区域的面积占据了整个观众席的六成以上。

这里的地面由青砖铺就,上面搭建了一层木制的阶梯形平台。

这片区域,便是留给主脉族人、各大支脉族人、各房女眷以及受邀家臣的位置。

此时,这片区域已经座无虚席。

夏寅清晰地看到,这片区域内部同样有着严格的座次划分。

最为靠近中心、视线最好的一片区域,坐着主脉长房、二房的女春族人。

她们披着厚实狐裘,座位之间放置着精美的红泥小火炉,炉内燃烧着无烟的银霜炭,散发着融融的暖意,还竖起了绘有山水花鸟的半透明轻纱屏风,既能挡风,又不影响视线。

夏寅在人群中瞥见了长房的大嫂赵元凤,她正襟危坐,正在与身旁的一位妇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颇为严肃,如果夏寅没记错的话,那妇人乃是西府主脉少爷的太太,叫柳倾卿,和赵元凤关系极好。

而在主脉区域的两侧和后方,则是支脉族人的位置。

他们的衣着虽然也算体面,但相比之下便少了几分奢华。

座位之间的间距也更为拥挤,火炉的数量明显减少。

支脉的家主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目光不时投向演法场和那尚未有人的高台,低声窃窃私语,讨论着今日各家子弟的准备情况。

附庸家族和家臣们则被安排在了这片看台的最边缘,他们坐得笔直,神态拘谨,不敢有丝毫的大声喧哗,比如杨小胖、赵齐丰的长辈。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下人之中级别较高,但是又够不上家臣位置的,在第三层看台最边缘之处,就像是李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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