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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门房敬畏,青泥论道

夏渊见众人的士气皆已被调动起来,便不再多言。

他将桌案整理妥当,挥了挥手。

「接下来的时辰,你们便在堂内各自温书自习,细细体悟法术的关窍。老夫还要前往其他班级,进行月度考绩的审查。」

说罢,夏渊迈开步子,走出学堂,留下一室安静却暗流涌动的学子。

在这庞大的镇国公府族学之中,规矩向来严明。

一名致仕退下来的族老,往往要同时兼任、管理好几个班级的学务,这也是极其寻常的事情。

放眼整个京州夏家,达到这等资历的族老约莫有七八十位之多,不过真正在族学内担任教谕、传道受业的,只有三四十位。

可莫要小看了这三四十人,他们无一例外,皆是度过了雷劫、真正拥有了八百载寿元的筑基期大修士。

这些人在朝堂上或许已经退居二线,但他们脑海中积攒的施法经验、对经义的独到见解,以及那一身深不可测的修为,皆是夏家之所以能屹立京州不倒的核心底蕴所在。

有这样一批筑基大修士手把手地教导打磨,夏氏子弟的起点,生来便比外头那些野路子散修高出了不知凡几。

之后的这一整天,学堂内再无波澜。

夏寅依旧如往常一般,端坐在自己的矮案后,宛如一座入定的石雕。

他在体内默默运转着【清心诀】,借着平复下来的心绪,双手藏在袖中,不断地进行着【草人傀儡】的神识微操练习。

哪怕已经知晓了诸多惊人的内幕,他的步调也未曾有丝毫紊乱,依旧在枯燥的重复中,一点一滴地肝着经验。

时光流转,转眼已是日落黄昏。

用过晚食后,夏寅按着老规矩,来到了灵茶工坊上夜班。

这半个月来,由于【行云】与【生火】二术皆已大成,他在内间烘焙「云雾灵毫」的动作越发举重若轻,那繁复的压水与分火过程,在他手中如同行云流水般自然。

大半夜的光景悄然而过,待到夏寅将最后一批烘焙好的灵茶装入防潮的玉匣之中,妥善收好,已经是到了下工的时辰。

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些许茶灰,走出闷热的内间。

外头的大堂里,几盏防风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亮。

正当夏寅准备穿过大堂离去时,工坊的监工李管事从一旁的偏房里快步走了过来,出声叫住了他。

「寅哥儿,且留步。」

李管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到夏寅跟前停下。

「李管事,可是工坊里还有什么交代的事务?」

夏寅停下脚步,面色平静地询问道。

李管事摇了摇头,压低了些声音说道:「工坊里的事你办得极其妥帖,哪里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是长平族老那边传了话来。族老说了,你的差事干得好,明日清早,让你自己去他府上一趟,他将这个月的工钱拿给你。」

「行,我知道了。多谢李管事特意告知。」

夏寅听罢,心中明了这是夏长平为了规避仙司灵契月底结算的繁琐,准备当面重新给自己定契结帐了。

他未作过多探究,只是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行了个平辈的见礼。

虽说夏寅只是个二房的庶出子弟,但在这镇国公府里,那也是正儿八经的主脉少爷。

在李管事这等签了身契的下人和附庸管事面前,他就是毋庸置疑的主子。

但夏寅自打来到这工坊上工,无论面对谁,从未摆过半点主子的架子。

每日按时上工,与旁人说话也皆是平和有礼,这大半个月来,天天如此。

这般沉稳内敛的做派,让李管事对夏寅的观感极好。

看着夏寅转身离去的背影,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李管事站在屋檐下,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在心中暗自感叹。

「这寅哥儿,胜不骄败不馁,法术进境神速却还能屈尊降贵在这火炉边熬着,这脾性,是个能成事儿的————」

李管事在大家族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深知这等人物若是成长起来,手段必是了得。

「明日得回趟自己家里,和家里那些老小好好说道说道。」

他在心里暗自盘算着:「尤其是家里那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混小子,必须给他们敲敲警钟。往后在府里遇到寅三爷,不说非得去巴结讨好,但最起码得放机灵点,莫要被人当了刀使,平白无故地去招惹人家,若是恶了寅哥儿结下仇怨,将来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夜无话,夜色在静谧中褪去。

次日清晨,天边的云彩还染着一层未褪的灰白,寒气在石板上凝成了微小的露珠。

夏寅起了一个大早。

他在偏院里用凉水洗漱了一番,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青布直,连早饭也未及吃,便出了偏院,循着夏街的方向,径直前往掌管工坊事务的族老夏长平的府邸。

这夏长平的府邸坐落在夏街的一处绝佳地段,门前一对石狮子威武雄壮,朱红的大门紧闭着。

夏寅走到门前,见到的依旧是上次那个守门的门房。

这门房名叫王河,是个有着聚灵境一层修为的青年。

在偌大的夏家,像王河这等只有聚灵一层修为、难以再有寸进的小厮与附庸,简直比比皆是。

然而,这王河能稳稳当当地一直霸着夏长平府门房这个肥缺,不被旁人挤下去,靠的并非是修为,而是他那异于常人的聪灵耳目与过目不忘的本事。

这每日在夏街上人来车往,包括京州地界上那些有头有脸的望族,谁家的马车停在何处,谁人来夏长平府上是为了拜见还是送礼,哪家出了什么新鲜事,哪里的人有着怎样的背景,王河的心里都门儿清。

而且,府里最近发生了什么要紧的变故,他也总是比谁都打听得清楚。

正因为有着这份察言观色的伶俐劲儿,他才能一直干这迎来送往的活计,稳稳地赚取那份令不少底层修士眼红的灵石。

此刻,正百无聊赖地靠在石狮子旁的王河,眼尖地瞥见了一个穿着青衣的少年正顺着街道走来。

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王河那略显圆滑的脸上立刻生动起来。

他赶忙直起身子,双手在自己那藏蓝色的褂子上用力掸了两下灰尘,随后迈着小碎步,连跑带颠地迎上前去。

在距离夏寅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王河便已深深地弯下腰去,双手抱拳,连连拱手作揖,动作间透着一股极其熟稔的逢迎之态。

王河可是个消息灵通的人,他心中清楚得很。

眼前这位看似衣着朴素的庶出寅三爷,早已不是半个月前那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了。

前些日子,在族主凯旋归来的大场面上,这寅三爷临危不乱,当着漫天神佛与京州显贵的面吟诗作对,一举聚拢了十杯盏的天地文气。

这份惊才绝艳的文道天赋,如今在整个京州城的高层圈子里都传遍了,可谓是声名鹊起。

京州不少书院里那些德高望重、留着白胡子的大儒高人听闻此事后,皆是连连赞叹。

他们深知引动文气绝非易事,寻常学子,往往需得历经世事沉浮,到了加冠之后,有了那份阅历与心智,方能写出引得天道共鸣的诗句。

那些年纪轻轻便想靠辞藻华丽去博取文气的,皆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仙官志》根本不会理会。

而这位寅三爷,年仅十四五岁,便能引动十盏实质化的文气入体。

这等心境与才情,着实少见。

引动文气入体,便等同于直接跨过了道院五科中最为苛刻的文科大门。

只要其修为跟得上,将来考入道院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面对这样一位未来前途不可限量的修士,王河哪里敢有半分怠慢。

「哎哟,寅哥儿您来了!」

王河脸上堆满了谄媚笑容,语气热络得仿佛见到了亲人:「您可是来找咱们长平族老的?」

夏寅停下脚步,看着王河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神色依旧平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见夏寅确认,王河立刻转身,扯着嗓子冲着门房里探头探脑的一个小厮喊道:「没长眼色的,还不快去后堂通报老爷,就说寅三爷到了!」

那小厮被吼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溜烟地往门里跑去。

王河转过头,脸上的凶态瞬间收敛,重新换上那副恭维的笑脸。

「寅哥儿,您快请这边来。」

王河在前面引路,将夏寅请到了大门侧边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樟树下。

树下原本放着一张供门子歇脚的青石桌。

王河快步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巾,在那石凳上擦拭了几下。

「您请坐,在这树下阴凉处歇歇脚。」

王河将石凳安顿好,又转身进了门房的耳房。

不过几息的功夫,他便端着一个红泥小茶壶和一只洗得发亮的白瓷茶盏快步走了出来。

他在石桌上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递到夏寅手边道:「这是小的平日里喝的些粗茶,虽然比不上府里的灵茶名贵,但好歹是热乎的,您喝一口暖暖身子。」

夏寅在石凳上安稳落座,伸手端起那杯热茶,低头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轻轻饮了一口。

茶水入口略显干涩,但到底透着一股热气。

夏寅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站在一旁垂首侍立的王河,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冷峻的笑意。

他记忆力极好,自然记得自己上次来这长平府接下工坊差事时的光景。

那一日,自己顶着「白命庶出」的名头,在这朱红大门外,足足蹲在墙根底下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这门房连眼皮都没多擡一下,更别提什么看座奉茶了。

如今不过是过了一个月,不仅有了平整的石凳坐,还有热茶解渴。

这一切的转变,估摸着皆是因为自己在飞舟上引动文气的事情彻底传播开来了。

在这等级森严的深宅大院里,旁人对你的态度,从来不取决于你的血脉嫡庶,只取决于你身上展露出的价值与潜力。

这府内芸芸众生,踩低拜高,还真是现实。

夏寅对此并无怨怼。

既然世界如此运转,那便顺应规则,一步步往上爬便是。

夏寅坐在树下,耐心地等候着。

约莫过了两刻钟的光景。

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方才进去通报的那个青衣小厮从大门里快步走了出来。

小厮径直来到夏寅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寅三哥儿,长平老爷在正堂候着您呢,请您随小的来。」

夏寅站起身,理了理衣摆。一旁的王河赶忙弯腰相送,口中连称慢走。

夏寅跟着小厮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庭院。

两人顺着一条用雨花石铺就的曲折小迳往里走,两侧皆是修剪得极为齐整的奇花异草,假山流水点缀其间,彰显著这位实权族老府邸的底蕴。

「这次怎的这么快便通传到了。」

夏寅走在小厮身侧,面色带笑,随口问了一句:「上次我来,可是结结实实地等了一个时辰呢。」

小厮稍稍落后半步,闻言连忙转过头,压低了声音解释道:「寅三哥儿您有所不知。咱们长平老爷掌管着族内的多处产业,每日里忙得很。那些附庸家族的管事、各处庄子的管帐先生,每日天不亮便来府里拜访回禀事务,那队伍都得排号呢,在偏厅里坐着等上两三个时辰都是常有的事。」

小厮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艳羡:「今日这也是长平老爷听到门子通报说是您来了,专门吩咐小的不用理会前头排号的那些人,直接给您将号牌提到了最前头,这才这般迅速呢。」

「原来如此。」

夏寅微微点头,心中对夏长平这番刻意交好的举动有了底。

两人穿过两道垂花门,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一座面阔五间、气势恢宏的正堂出现在眼前。

正堂的四扇雕花木门大敞着,里头光线明亮。

夏寅跟着那领路的青衣小厮,跨过正堂那道高高的楠木门槛,稳步走入堂内O

正堂中颇为宽,地龙烧得温热,将深秋清晨的寒意尽数挡在了门外。

堂内并未放置过多繁复的摆设,只在两侧依次排开几把黑酸枝木打制的靠背交椅,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泼墨山水。

正北方向的主位上,铺着一张色泽纯正的灰狼皮褥子,掌管外务的族老夏长平正端坐其上。

夏长平今日穿着一身暗褐色的杭绸长袍,衣襟处绣着几道代表水脉的暗纹。

他须发皆白,面容却透着红润,双目微合,手里端着一盏青瓷茶碗,正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拨弄着水面上漂浮的几片灵茶。

听到脚步声,夏长平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走上前的夏寅身上。

「见过长平族老。」

夏寅在堂前三步外站定,双手交叠于胸前,上身微倾,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见礼。

他的面色如常,呼吸平缓,并未因为被实权族老单独召见而显露出半分拘谨或是惶恐。

夏长平将手中的青瓷茶碗放在身侧的黄花梨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他上下打量了夏寅一番,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

「免礼,坐吧。」

夏长平擡了擡手,示意夏寅在左侧的一把交椅上落座。

待夏寅谢过落座后,夏长平并未说些迂回的客套话,而是单刀直入地开了□:「听工坊的李管事说,你近来在法术上的进境颇快。那【行云】与【生火】

两门基础法术,皆已经达到了大成的境界?」

夏长平的语气虽然平稳,但眼神却紧紧锁在夏寅的脸上,似乎想要从他的细微表情中探寻出这等修炼速度的根源。

夏寅微微点头,神色坦然,坦诚地应道:「族老慧眼。小子在工坊内日夜烘焙灵茶,借着那火候与水汽的反复磨炼,倒也算得上是熟能生巧,这两门法术确已侥幸迈入大成之境。」

听到这句肯定的答复,夏长平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尽管先前李管事已经信誓旦旦地禀报过,但此刻亲口听到夏寅承认,他心中依旧泛起一阵波澜。

一个月内将两门法术从入门推至大成,这等悟性,放在整个京州地界的新一辈中,也是屈指可数的。

「嗯,你这等情况,在族中确实是少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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