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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那些摆满珍馐美味的紫檀大圆桌,根本没有他们落座的资格。

按照高门大户的旧例,总得等前头的主子和贵客们酒足饭饱、撤了席面,他们这些在后头干活的小辈才能寻个空当,吃些厨房另留的冷饭热汤。

故而,岳青泥也是忙活了这大半日,肚子里连口水都未曾进过。

「倒是戊二哥他————」

岳青泥捧着碗,用竹筷挑起一粒晶莹剔透的灵米,目光落在树根上那斑驳的光影里,轻声打破了沉默。

「戊二哥本也是在学堂的静室里自习的。可方才前厅传了老太君和祖父的口信,直接派了两个大管事,去学堂将他请到了主厅的宴席上。听那传话的意思,是祖父要在几位朝中同僚和世交长辈面前,让戊二哥正式露露脸。」

听到这话,夏寅夹菜的手微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祖父直接点名将他唤去主厅?」

夏寅复述了一句,随后微微颔首,「看来,祖父对戊二哥当真是看重。」

诧异归诧异,但夏寅略一思索,便也觉得此事完全在情理之中。

夏戊身负红色甲等气运,那是《仙官志》明码标价的天骄之姿。

这种级别的气运,意味着他在日后考取道院,证筑基道果的路上,天生就比常人少了无数的关卡与瓶颈。

虽说夏戊此前性子懒散,耽于斗鸡走狗的玩乐,但只要他经历了挫折,开始端正态度、发愤图强,他那红命的底子便会立刻显现出惊人的提升速度。

祖父身为大干朝堂上的天官,掌管着水脉权柄,眼界自然不局限于后宅的争风吃醋,嫡庶之争。

他看重的是家族的延续与朝堂上的政治筹码。

一个红命嫡孙,自然值得他破格提拔,尽早带到社交场合去结交人脉,铺垫未来的仕途。

这便是世家门阀的现实,资源与偏爱,永远只会向最具投资价值的后辈倾斜。

岳青泥见夏寅听闻此事后,面上并未流露出半点嫉妒或是不甘的神色,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饭,心中对这位表哥的定力又多了几分佩服。

她也不再多提夏戊惹人烦心,转而用竹筷指了指面前的几道菜肴,温声介绍道:「寅三哥,这些饭食都是老太君特意吩咐后厨管事从正席的份例中拨出来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夏寅顺着她的筷子看去。

「这一碗是二阶灵植碧梗灵米,蕴含着温和的木属灵气,最是滋养五脏六腑;这碟子里切得规整的,是上个月刚送来的火柿,果肉里藏着火属灵韵,吃了能强健筋骨。」

岳青泥又将那白瓷炖盅往夏寅面前推了推,揭开盖子,里头的汤汁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肉块纹理清晰。

「这道肉羹,用的是正经的三阶灵兽铁甲角羊的里脊肉。后厨用武火熬煮了整整三个时辰,将灵兽骨血里的暴躁之气尽数褪去,只留下精纯的灵力。三哥你为了布云,施展了一上午的法术,耗费了不少心神与灵气,吃这等高阶的灵兽肉,用来补充丹田灵气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夏寅看着面前这丰盛的菜肴,心中也是一动。

这等品阶的灵米、灵果与灵兽肉,造价不菲。

依着他二房庶出少爷的规矩,每月的月例配额里,这等好东西通常要大半个月才能分到一小碟子。

如今老太君却借着送饭的名头,一次性给他上了个齐全。

显然,昨日他在飞舟上引动十盏文气的举动,终究还是在那位执掌内宅大权的祖母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不管嫡庶,人心都是肉长的,老太君虽然对夏戊偏爱,但对其他主脉小辈也是保有爱意的,毕竟是亲生骨肉后辈,比支脉族人要重视的多。

如今命岳青泥给夏寅偷偷滋补,就是此理。

夏寅没有客气,端起碗筷,夹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

那三阶灵兽肉炖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肉汁鲜美。

咽下腹中后,不过几息的功夫,一股温热醇厚的灵气便在胃袋中化开,顺着经络化作丝丝缕缕的暖流,径直汇入他那略显空虚的五杯盏丹田之中。

原本因为长期施法而产生的一丝疲乏,在这股灵气的滋养下,瞬间荡然无存。

两人就在这大槐树下,端着碗筷,一口一口地吃着饭。

秋日的微风顺着街道的穿堂弄口吹过来,拂过老槐树那繁茂的枝叶,发出阵一顿饭吃得颇为安静。

饭毕,小丫鬟进来撤去了餐盘饭碗。

夏寅换了一身见客用的月白色暗纹长衫,林姨娘和夏秋分也各自整理了衣裙。

母子三人走出院门,顺着府中铺设着青玉石板的夹道,一路朝着镇远堂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灯笼已经悉数点亮,驱散了深秋夜里的寒意。

整个镇国公府在夜色中犹如一头匍匐的巨兽,亭台楼阁层层叠叠,彰显著百年世家的底蕴。

三人穿过两道垂花门,顺着青石板铺就的游廊,来到了府中正院的镇远堂。

镇远堂乃是镇国公府议事的核心重地,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飞檐翘角,气象森严。

此刻,堂内灯火通明,四角的瑞兽铜炉里燃着上好的安神檀香,淡淡的烟气在梁栋间缭绕,手臂粗的蛟油红烛燃着,将宽的厅堂照得纤毫毕现。

夏寅跟在母亲身后迈过高木门槛,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将堂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正堂的最高处,岳老太君端居于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暗花云纹的外氅,手里缓缓拨弄着一串水头丰润的灵骨佛珠,眼眸微阖,似在养神。

她的左侧,坐着大房的长孙媳赵元凤;

□成手。

夏戊则依旧沉默。

「哎。」

赵元凤摇了摇头,心道这寅三弟倒是好脸面,届时丢了脸,少不了她给找补,她这又何必多个嘴调戏这三弟一句呢,白白给自己找麻烦————

「既如此,这差事便定下了。走仙司灵契,你们二人每人酬劳两块初级灵石」

O

两道微弱的灵契光芒闪过,法理契约已成。

夏寅安静地退回原位,目光看着地面上倒映的烛光,心中喃喃自语。

「两块初级灵石,够我撑到月底了。

出了镇远堂的黑漆大门,夜风顺着夹道吹过来,带着几分深秋独有的凉意。

廊檐下悬挂的八角羊角灯在风里微微摇晃,将地上铺设的青玉石板照得昏黄一片。

夏寅跟在林姨娘与夏秋分身侧,步子迈得平稳。

他低着头,看似在看着地上的砖缝,心里头却如同一面明镜,将方才在堂上的事仔细拨弄了一遍。

这仙司灵契的规矩,他如今算是摸透了几分。

眼看就要到地方了,他心里想着,不如拉下脸来,求这寅三弟帮衬一把。

只要夏寅肯多担待些,分出些云气掩盖他的不足,这事几兴许就能糊弄过去。

可话到了嘴边,在嗓子眼里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红命天骄的骨气,让他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更何况,两人先前的关系弄得颇有些僵,若是这会子低头,岂不是把脸面凑上去给人家踩?

想必这次,夏寅心里正憋着劲儿,就等着看他出丑呢。

夏戊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罢了,今日丢脸便丢脸吧。」

夏戊暗自咬牙发誓:「这辈子就丢这一次人。等过了今日,我定然闭门谢客,断绝那些斗鸡走狗的闲事,哪怕是把丹田熬干,也绝不懒惰怠惰了!」

就在他暗自做着心理建设时,两人已然走出了府门,来到了夏街上。

眼前这条长街,宽阔得能容八辆马车并行。

此处乃是几千夏氏族人、上万家臣奴仆起居出入的咽喉要道,占地极广。

要想用云朵将这么大一片区域尽数覆盖,且还得精准控制云朵的厚度,既不能让阳光直射,又不能让下头觉得阴冷昏暗,着实是个耗费神识与灵力的活计。

她今日并未盛装打扮,依旧穿着那件素净的青色半臂襦裙,头上梳着规整的双鬟。

只是她的手里,此刻正提着一个足有三层高、雕刻着蝙蝠灵芝花纹的紫檀木大食盒。

岳青泥走在青石板上,步子迈得不似往日那般从容,反而带着几分扭捏。

她避开那些来往穿梭、忙着迎客搬物的管事小厮,径直朝着老槐树的方向走来。

待走到树下,岳青泥停住脚步,将那沉重的食盒放在树根旁,微微喘了口气,白净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红晕。

「寅三哥。」

岳青泥双手交叠在身前,轻声细语地开了口:「老太君方才在前厅发了话,念着你在此处当差辛苦,便打发我从后厨提了些饭菜,来给你送饭吃。」

夏寅闻言,将右手从袖中抽出,收敛了一分牵引云气的法力,转过身来。

「多谢表妹跑这一趟。」

夏寅温和地点了点头,顺手提过那紫檀木食盒的提梁,将其稳稳地搁在一截突起的粗壮树根上。

他揭开食盒那严丝合缝的顶盖,一股子浓郁醇厚的饭菜香气,混杂着丝丝缕缕精纯的灵气,顿时扑面而来。

夏寅垂眸看去,只见食盒内分层摆放着几样精致的菜肴,底层还温着一小盆老生那高亢苍凉的唱腔混看青衣婉转的调子,将一出《天官赐福》演绎得淋漓尽致。

半空中,镇国公府豢养的几只白鹤受到法阵的驱使,时不时地在天际盘旋飞舞,洒下点点金色的灵光。

那灵光落在席间,便化作一阵阵提神醒脑的清气。

整个国公府内可谓是祥瑞阵阵,气象万千。

夏寅对这些热闹并不感兴趣。

他逆着人流走在游廊里,寻思着先把工钱结了。

他拦住了一个正端着托盘、脚步匆匆的小厮,开口打听了一句:「凤太太这会儿在何处?可是还在前厅应酬?」

那小厮认得这是二房的寅三爷,连忙停下脚步,垂首答道:「回三爷的话,大少奶奶这会儿不在前厅。京中几位侯府的太太觉得厅里头闷得慌,大少奶奶便陪着她们,去北边的桃园里头闲逛赏景去了。那头围满了伺候的丫鬟婆子,一时半会儿怕是脱不开身呢。」

夏寅听了,微微点头,挥手让小厮自去忙碌。

他站在原地略一思索,便打消了这会儿去找赵元凤讨要工钱的念头。

那桃园里全是别家女眷,他一个庶出少爷,为了四块初级灵石的工钱,贸然跑到一群贵妇人中间去扫兴,实在是不识时务。

更何况,这差事是走过《仙官志》仙司灵契的。

本因长时间施法而产生的那一丝倦怠彻底一扫而空。

他擡起头,看了一眼头顶依旧平稳笼罩着夏街的云层,随后将视线落在了身旁这棵历经风霜的千年老槐树上。

这槐树活了上千年,树干粗壮得像一堵墙,那层层叠叠的树皮粗糙得如同玄铁一般,表面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木属灵韵。

这等上了年头的老树,早已有了抗火的本能,寻常的凡火或是低阶法术,根本伤不得它内部的生机分毫。

夏寅心念一动,一个大胆且极具效率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既然这老槐树烧不坏,那我何不借此机会,将那《生火》法术的熟练度也一并刷上去?」

他向来是个信奉实用主义的人,既然这差事耗在这儿了,时间便不能白白浪费。

想到便做。

夏寅左手依旧维持着指向上空的法诀,保持着《行云》之术的稳定输出。

与此同时,他右手下垂,并拢食指与中指,对准了老槐树根部一截粗壮裸露的枯木疙瘩,暗自催动了丹田内的灵气。

《生火》之术瞬间发动。

一缕透着青蓝之色的灵火自他指尖跃出,悄无声息地附着在那截树根表面。

夏寅屏气凝神,将自己的神识一分为二。

整个夏街的上空,顿时被一片均匀且透着微光的云层完整笼罩,再无半点瑕疵。

看着夏寅这般举重若轻的神识控制力,夏戊心中越发觉得尴尬,同时也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挫败。

他咬紧了后槽牙,在心里暗暗发誓,定要暗自努力,早日追上夏寅的进度。

「寅三弟,你先在此处忙着行云。」

夏戊深吸了一口气,敛去心头的杂念,正色道:「我去学堂自习了。」

「好,二哥慢走。」

夏寅没有挽留。

夏戊转过身,步履匆匆地朝着族学的方向走去,背影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急迫。

夏寅收回目光,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站在老槐树下。

他擡起头,感受着体内灵气与天上云层的共鸣。

周遭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行云术,熟练度+3】

距离大成,又近了一步。

街道两旁,有京中其他望族派来道贺的马车,拉车的多是头生独角的温顺灵兽,毛色鲜亮,鼻息间喷吐着淡淡的白气。

远处的街口,昨日赵元凤定下的「云音戏班」正推着大车小辆进场,穿着花花绿绿戏服的角儿们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甚至还有几辆用玄铁精钢打造的囚车,里头押着用来在宴席上助兴的狮虎类低阶妖兽,发出阵阵低沉的咆哮。

到处是人声、兽鸣声、车轮滚动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凡俗与修仙界杂糅的喧闹景象。

夏寅擡头看了看天色。

秋老虎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再有半个时辰,这无遮无挡的夏街便要晒得人冒汗了。

「是时候去行云了。」

夏寅掸了掸衣袖,未作停留,转身又顺着侧门进了府,踱步朝着夏戊的居所走去。

昨日大嫂分派的是他们两人一同当差,他总不好一个人把活几给干了。

夏戊住的是二房的正院偏厢,地段好,灵气也比夏寅那处偏僻院落要浓郁得多。

夏寅走到院门前,门虚掩着。

他伸手扣了扣门环,发出清脆的声响。

活计,作为名目发放一些灵石,供给修行。

只是是否能成诰命夫人,还是得看夫君愿不愿意给这个名分,而且诰命夫人,也只是能合法筑基而已,并非直接灌顶筑基,还是要自己修到聚灵九层,然后有筑基资格,才能筑基。

随后,赵元凤的目光移向了夏戊和夏寅。

她的视线在夏寅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调笑意味。

「戊哥儿,寅哥儿。」

赵元凤开口道,「明日宾客盈门,门前的夏街是必经之路。秋老虎的日头毒辣,那些乘轿骑马来的贵客难免受些燥热。」

「你们俩明日晨起,至午时末,便去府门前的夏街当差。用行云法术在街面上方布下一层云气,把日头遮蔽起来,让整条街道处于阴凉之中。」

「但切记,不可将天光完全阻断,总要有些日光沐浴下来,才显出咱们国公府的气派,不然阴森森好不怪异。」

夏寅在心中将这差事过了一遍。

要在一条长街上空持续布云,还要精准控制云层的厚度,既要阴凉又要透光,这种程度的神识微操和灵力输出,入门级别的法术是绝对做不到的,必须需要《行云》法术达到小成境界方可胜任。

「这差事虽不繁重,却是装点门面的细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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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凤笑着补充道:「同样是走仙司灵契,每人两块初级灵石的酬劳。」

仙官志法则降临,一道淡淡的金色灵契在半空中浮现,赵元凤抛出主脉的印信,两者交汇。

契约立成,化作流光没入两人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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