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今日丢脸便丢脸吧。」
夏戊暗自咬牙发誓:「这辈子就丢这一次人。等过了今日,我定然闭门谢客,断绝那些斗鸡走狗的闲事,哪怕是把丹田熬干,也绝不懒惰怠惰了!」
就在他暗自做着心理建设时,两人已然走出了府门,来到了夏街上。
眼前这条长街,宽阔得能容八辆马车并行。
此处乃是几千夏氏族人、上万家臣奴仆起居出入的咽喉要道,占地极广。
要想用云朵将这么大一片区域尽数覆盖,且还得精准控制云朵的厚度,既不能让阳光直射,又不能让下头觉得阴冷昏暗,着实是个耗费神识与灵力的活计。
「便在此处施法吧。」
夏寅在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站定,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太阳。
「好。」
夏戊硬着头皮应了一声,走到槐树的另一侧。
两人各自站定方位,同时掐起了法诀。
夏寅闭上眼,丹田内那「五杯盏」的灵力开始平稳流转,顺着粗壮的经脉直达指尖。
面板上,《行云》法术的诸多细微关窍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左手手腕翻转,掌心朝上,一丝丝精纯的灵气升腾而起,化作无形的大手,探入高空的云气之中。
只见夏寅头顶上方的天空,原本散乱的云气迅速汇聚。
不过几息的功夫,一片绵延数十丈的云层便平铺开来。
那云层并不浓重,反倒透着一种棉絮般的轻盈。
厚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稳稳地挡住了那灼人的烈日,又让柔和的天光能够穿透下来,洒在下方青石板的街道上,显得既阴凉又透亮。
且这云层的面积还在夏寅平稳的灵力输送下,不断向外扩张,犹如一把遮天蔽日的巨伞,有条不紊地笼罩住大半个街区。
反观槐树另一侧的夏戊,此刻的光景便有些难堪了。
他满头大汗,双手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变换着法诀,丹田内的灵力被他毫无章法地胡乱调动。
随着他的施法,他头顶上方也确确实实聚起了一片云。
然而,那云彩不仅面积狭小,堪堪只能遮住两三座宅子的屋顶,而且薄厚极不均匀。
有的地方黑沉沉的,犹如要落暴雨一般阴冷;
有的地方则稀薄得如同破烂的蛛网,金灿灿的阳光毫不客气地从破洞里漏下来,刺得下头的人睁不开眼。
两厢对比之下,可谓是泾渭分明,高下立判。
下方街道上,不少来往的宾客与家臣察觉到了头顶的异样,纷纷驻足擡头望去。
看着天空中那两种截然不同的云层,有懂行的修士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碍于镇国公府的颜面,众人不好明说,但眼神交汇间,皆是暗自发笑。
夏戊站在老槐树下,感受着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只觉得脸上犹如火烧一般,面色通红。
他心里焦急,接连又变换了几个法诀,想要把那稀薄的地方补齐,可越是心急,灵力输出越是紊乱。
他在心中期盼着自己的红命气运能在此刻显灵,触发一次「大运」,让这行云术顿悟一番。
可天道似乎今日并未眷顾于他,连续释放了几次法力,那云彩依旧是一副破破烂烂的模样。
「倒霉透顶————」
夏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心里暗叹一声,几近绝望。
他转头看向一旁面不改色、举重若轻的夏寅,嘴唇动了动,想开口让人帮帮自己,却怎么也拉不下脸来。
就在这当口,一阵清脆的銮铃声响起。
一顶由两匹温顺白鹿拉着的青绸小轿,在十几个婆子丫鬟的簇拥下,停在了老槐树旁的空地上。
一只白皙的手挑开轿帘,大房长孙媳赵元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把团扇。
原本她打算借着这巡视的由头,调笑两句。
她心里笃定,天上那又小又不规整的云彩,必然是强行接下差事的夏寅弄出来的。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好,要怎么顺水推舟,找个人换了仙司灵契的契子,给这寅三弟安排个扫地的活计,好让他既有面子,又能赚些灵石修行。
可当她定睛一看,顺着法力波动的源头望去时,眼中的神色顿时凝住了。
天上那片厚薄适中、完美遮蔽日光的云彩,其灵力波动的源头,竟然连着夏寅的手指;
反倒是那又小又破的云彩,正颤巍巍地悬在夏戊的头顶。
「完了!」
看到大嫂出现,夏戊心里咯噔一下,暗叹这回是真要丢人丢到家了。
赵元凤用团扇掩了掩嘴,压下心头的讶异,目光落在满头大汗的夏戊身上,好奇地问道:「戊哥儿,你这是————」
夏戊面色涨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张着嘴,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这拙劣的法术。
就在他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时,站在一旁的夏寅收拢了左手的法诀,转过头来,语气平和地开了口。
「大嫂嫂有所不知。」
夏寅面色如常,声音里不带半分波澜,「二哥昨日苦练《草人傀儡》,日夜不歇,生生亏了丹田气海。今日施展这行云之术,实是有心无力。」
听到这话,夏戊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猛地涌起一阵欣喜,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连连点头,赶忙顺着夏寅递过来的台阶往下走,附和道:「正是,正是!
三弟说得不错。我昨日耗神太过,丹田空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赵元凤何等精明的人,目光在兄弟二人脸上转了一圈,心里便跟明镜似的,知晓这是夏寅在替夏戊圆场。
她也不点破,只顺着话音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般原委。既是如此,那我再安排一个族学里熟练的子弟过来,接替布置行云。戊哥儿既然身子劳乏,便先回去歇息着?」
「不用劳烦嫂嫂去寻人了。」
夏寅笑了笑,不待夏戊回话,赶忙上前一步道,「这点布云的差事,我一人足以应付,无需他人插手。不过,大嫂嫂你看这仙司灵契的帐————」
夏寅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讨价还价的实在:「我一人干了两人的活计,这灵石————是不是得领四颗?」
赵元凤闻言,不由得被他这副精打细算的模样逗得「咯咯」笑了起来。
她用团扇点了点夏寅,笑道:「你这小狐狸,倒是一点亏也不肯吃。也罢,你既揽了这活,依规矩自然都该是你的。」
说罢,赵元凤右手凭空一点。
半空中,代表《仙官志》法则的金色卷轴虚影一闪而过。
赵元凤调动契书,当着两人的面,将原本属于夏戊的那份契子抹去,全数划归到了夏寅的名下。
契约更改完毕,夏寅脑海中属于自己那份契书的酬劳,已然变成了四块初级灵石。
赵元凤完成了交接,也不再多留,挥了挥手,拉上了轿帘。
「起轿。」
婆子们应了一声,擡着青绸小轿晃晃悠悠地进了府门。
看着轿子走远,夏寅心中颇为踏实。
一旁的夏戊从槐树下走出来,在原地站了片刻,面色依旧有些通红。
他走到夏寅身前,眼神有些闪躲,显得极为羞赧,压低了声音道:「那个————方才,多谢了。若不是你出言转圜,嫂嫂必定会看穿我法术未成的事实。
回头她若是告诉了母亲,我少不得又是一番严厉的责问。
「无妨,二哥不必挂在心上。」
夏寅摆了摆手,也没说其实赵元凤已经看出来了。
他这般做,本就不是为了讨好谁。
一来,《仙官志》悬在头顶,考量修士德行,德行上佳之人,往后在考绩录用时多半会有些隐形的福利;
二来,顺手递个台阶,他自己名正言顺地包圆了夏街的行云差事,能多拿两块灵石,何乐而不为。
都是在一个府里擡头不见低头见的兄弟,倒也不必做那种把人踩在脚底下狠碾的做派,留一分人情味,路也宽些。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夏戊并未性情顽劣之徒,赵夫人也只是聚灵三层而已,寿元不过百年。
想到这里,夏寅揶揄了一句:「二哥今日这精气神看着倒是不错,昨日没去城东的坊市看斗鸡?」
听到「斗鸡」二字,夏戊尴尬地打了个哈哈,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讪讪道:「今日是祖父的庆功大宴,这等大事,我自然没去。」
说到这里,他神色忽地郑重了几分,咬了咬牙,认真说道:「往后修行之事才是最大的。从今往后,我都不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了!」
「好志气。」
夏寅微微颔首,言辞中倒也带着几分中肯的夸赞。
说话间,夏寅左手法诀再变。
只见天空中那原本就颇具规模的云层,猛地向外翻涌。
一阵灵力流转之下,很是轻松地便将夏戊先前弄出来的那几朵破败的小云彩给吞并、覆盖了进去。
整个夏街的上空,顿时被一片均匀且透着微光的云层完整笼罩,再无半点瑕疵。
看着夏寅这般举重若轻的神识控制力,夏戊心中越发觉得尴尬,同时也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挫败。
他咬紧了后槽牙,在心里暗暗发誓,定要暗自努力,早日追上夏寅的进度。
「寅三弟,你先在此处忙着行云。」
夏戊深吸了一口气,敛去心头的杂念,正色道:「我去学堂自习了。」
「好,二哥慢走。」
夏寅没有挽留。
夏戊转过身,步履匆匆地朝着族学的方向走去,背影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急迫。
夏寅收回目光,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站在老槐树下。
他擡起头,感受着体内灵气与天上云层的共鸣。
周遭人声鼎沸,车马喧器。
【行云术,熟练度+3】
距离大成,又近了一步。
午正时分,秋老虎的日头正当空悬着,明晃晃的日光倾泻而下,连一丝风也没有。
夏街那宽阔平整的青石板路面,被这毒辣的日头晒得泛起一层略显扭曲的白光。
来往的车马若是走在无遮无挡的日头底下,不多时便要教人闷出一身细汗。
不过此时老槐树这一片,连同整条街道的区域,皆被一层薄厚适中、透着清凉之意的云气稳稳地罩着。
夏寅依旧立在那棵需数人合抱的千年老槐树下。
他双手拢在袖中,看似随意地站着,实则十指正扣着《行云》之术的精微法诀。
他分出一缕平稳的神识,宛如牵引风筝的细线,牢牢掌控着半空中的那片云层。
依照大嫂赵元凤昨夜在镇远堂定下的仙司灵契,这布云遮阳的活计,得一直维持到申时末刻。
也就是说,他这大半日的光景都得耗在此处,且这期间自然是没有人专门张罗饭食的。
按理说,聚灵境一层的修士虽能吞吐天地灵气,但到底未能辟谷,肉身依旧需要五谷杂粮来提供气血支撑。
这般接连数个时辰施展法术,寻常只得「二杯盏」底蕴的修士,早该灵力枯竭、饥肠辘辘,甚至是头昏眼花了。
但夏寅此刻的面色却如常人一般平静,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有半点紊乱。
原因无他,只因他那丹田气海,在此前近乎严苛的日夜压榨与重聚之中,早已打破了原有的桎梏,强行扩容到了「五杯盏」的境界。
此刻,丹田内那五盏灵力正沿着奇经八脉做着周天流转,生生不息地反哺着他的肉身。
有这等雄浑的灵力底子兜底,一顿饭不吃,对他这具千锤百炼的身躯而言,倒也算不得什么难握的苦楚。
夏寅微微仰起头,视线透过头顶的枝叶缝隙,观察着自己布下的云层。
他的神识微操已经越发纯熟。
那云层在他的心意操控下,并非是死板的一块黑布,而是聚散有度、轻盈如纱。
云气在挡住那灼人热浪的同时,又恰到好处地留出了些许细微的缝隙。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这些云隙漏下来,洒在下方的青玉石板和达官贵人的车马上,形成一片片斑驳柔和的光斑。
这般一来,整条夏街既处于舒适的阴凉之中,又不失光亮透彻,恰如其分地彰显了镇国公府今日贺功大宴的敞亮气派。
正当他在心中默默盘算着熟练度增长的数字时,远处通向府门的游廊尽头,转出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来人正是表妹岳青泥。
她今日并未盛装打扮,依旧穿着那件素净的青色半臂襦裙,头上梳着规整的双鬟。
只是她的手里,此刻正提着一个足有三层高、雕刻着蝙蝠灵芝花纹的紫檀木大食盒。
岳青泥走在青石板上,步子迈得不似往日那般从容,反而带着几分扭捏。
她避开那些来往穿梭、忙着迎客搬物的管事小厮,径直朝着老槐树的方向走来。
待走到树下,岳青泥停住脚步,将那沉重的食盒放在树根旁,微微喘了口气,白净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红晕。
「寅三哥。」
岳青泥双手交叠在身前,轻声细语地开了口:「老太君方才在前厅发了话,念着你在此处当差辛苦,便打发我从后厨提了些饭菜,来给你送饭吃。」
夏寅闻言,将右手从袖中抽出,收敛了一分牵引云气的法力,转过身来。
「多谢表妹跑这一趟。」
夏寅温和地点了点头,顺手提过那紫檀木食盒的提梁,将其稳稳地搁在一截突起的粗壮树根上。
他揭开食盒那严丝合缝的顶盖,一股子浓郁醇厚的饭菜香气,混杂着丝丝缕缕精纯的灵气,顿时扑面而来。
夏寅垂眸看去,只见食盒内分层摆放着几样精致的菜肴,底层还温着一小盆热气腾腾的羹汤。
更让他留意的是,那放置碗碟的格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两副描金的骨瓷碗筷。
他心中微动,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神色略显局促的岳青泥。
「表妹,」
夏寅指了指食盒里的物事,语气随和地招呼道,「我看这食盒里的饭菜,分量颇足。今日府里上下都在为祖父的大宴忙碌,表妹想必忙活了一上午,到现在也还未用饭吧?不如坐下来,你我一同用些。」
岳青泥被他说中心事,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低地答了一声:「是。」
两人便在这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各自挑了一块平整的树根落座。
夏寅动手将食盒里的饭菜一盘盘端出来,摆在两人中间宽阔的树墩子上。
岳青泥端起小碗,用丝帕垫着手,接过夏寅递来的竹筷,动作斯文。
这镇国公府举办的庆功族宴,规格极高。
今日前来贺功的,皆是京州地界上那些挂着亲故的名门望族,以及大干仙朝中身居要职的官员家眷。
在这种等级森严的场合里,规矩是断然不可逾越的。
像夏寅、岳青泥这些天赋平平的主脉小辈,在这等大日子里,身份便显得颇为尴尬。
他们名义上虽是府里主脉的少爷小姐,但真到了这等场面,便只有在堂下听候差遣、给长辈们跑腿打杂的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