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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云术早已突破到了小成境界,应对这点布云的活计,不过是手到擒来。

夏寅神色平静地微微拱手,语气平淡:「大嫂吩咐,定当尽力办妥。」

两人就这么在这各怀心思的厅堂内,将这门差事应承了下来。

「咦?」

赵元凤见二人皆未反驳,轻咦一声,看了夏寅一眼,道:「你二人可能做到?若是做不到,现在换个活计也好,嫂嫂不会故意为难你们。」

夏寅挑了挑眉,回过意味来,心中好笑,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嫂嫂放心,自当成事。」

夏戊则依旧沉默。

「哎。」

赵元凤摇了摇头,心道这寅三弟倒是好脸面,届时丢了脸,少不了她给找补,她这又何必多个嘴调戏这三弟一句呢,白白给自己找麻烦————

「既如此,这差事便定下了。走仙司灵契,你们二人每人酬劳两块初级灵石「」

。

两道微弱的灵契光芒闪过,法理契约已成。

夏寅安静地退回原位,目光看着地面上倒映的烛光,心中喃喃自语。

「两块初级灵石,够我撑到月底了。」

出了镇远堂的黑漆大门,夜风顺着夹道吹过来,带着几分深秋独有的凉意。

廊檐下悬挂的八角羊角灯在风里微微摇晃,将地上铺设的青玉石板照得昏黄一片。

夏寅跟在林姨娘与夏秋分身侧,步子迈得平稳。

他低着头,看似在看着地上的砖缝,心里头却如同一面明镜,将方才在堂上的事仔细拨弄了一遍。

这仙司灵契的规矩,他如今算是摸透了几分。

方才大嫂赵元凤派的活计,看似寻常的迎来送往、劈柴烧水,给的酬劳却颇为丰厚。

他在灵茶工坊里头,顶着地火的燥热,没日没夜地用神识微操烘焙那等金贵的「云雾灵毫」,累死累活干满一个月,李管事那边走仙司灵契结下来的工钱,满打满算也就是四块初级灵石。

可眼下呢?

只消明日一早,去府门前的夏街上站个半日,施展一上午的《行云》法术遮一遮日头,便能轻轻松松拿到两块初级灵石。

这等差事,若是换了外头的散修,只怕挤破了头也要来抢。

「不是说那《仙官志》高悬九天,最是公平公正的么?」

夏寅心中暗自盘算着。

学堂里教谕讲授法理时曾说过,仙司灵契会自动审查交易的内情,将报酬控制在一个合情合理的区间,绝不容许有人借着雇佣的名头,私下里大肆输送灵石,扰乱天道定下的规矩。

可这一个月四块与一上午两块的悬殊,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古怪。

夏寅走在静谧的游廊里,夜虫的鸣叫声在草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

他思忖了半响,到底还是将这其中的关窍想明白了。

还是那句老话: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人已经替你付出了代价。

就像是族学里头,明明外头的官办道院都是一年一考,一年一提升灵石配额,而镇国公府的族学却能做到一月一考,一月一汇报学子成绩,以此来频繁提升月俸灵石,这等规矩,远超外头那些寻常学宫。

今日这族宴之中的小事也是同理。

这些专门为核心族人和亲近家臣开的小灶,看似是仙司灵契发下来的灵石,实则估摸着是家中的长辈,亦或者是那位常年镇守边疆的天官祖父,提前向《仙官志》预支了海量的「功德」。

「这样解释,倒是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夏寅心中喃喃自语。

长辈用自己在前线斩妖除魔、梳理地脉赚来的天道功德,填补了仙司灵契里的差价。

这般一来,《仙官志》自然判定这笔交易合乎法理。

之前他心里头还有些疑惑。

大干仙朝律法森严,明面上所有的灵脉皆是国有,修士严禁私自聚合灵石,更不许私下买卖灵石。

在这样严苛的铁律下,那些世家门阀的子弟,凭什么能代代领先于寒门散修?

现在他全想清楚了。

估摸着就是这「功德」的妙用。

只有那些大修士官员,亦或者是登上了仙官志榜单人物,才能接下天道悬赏,赚取到功德。

他们将功德化作合理的差事酬劳,光明正大地喂养给族中的晚辈。

这就是底蕴,这就是阶级壁垒。

想通了这一节,夏寅的心绪反倒越发平静下来。

既是规则允许的漏洞,他自然要牢牢抓住。

把林姨娘和秋分送回偏院后,夏寅并未歇息。

他回屋换下那身见客的月白色暗纹长衫,穿了一件耐脏的灰布短打,趁着夜色,径直出了府门,往灵茶工坊的方向走去。

哪怕明日有差事,今晚的熟练度也是断断不能落下的。

工坊的院子里依旧亮着灯。

虽然夜已深了,但像夏远那些旁支子弟,还有不少人在外间守着大火炉,熬夜翻炒着初级灵茶。

夏寅没有与他们多作寒暄,只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熟门熟路地进了灵气充沛的内间。

内间里头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里的一尊三足紫铜炉燃着微弱的灵火。李管事这会子不在,正方便他施展手脚。

夏寅在一张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了片刻,待心绪完全沉静下来,这才双手结印。

一丝灵气顺着指尖引出,《生火》法术应声而动。

炉底的火焰瞬间升腾起来,并非是那种猛烈的凡火,而是透着淡淡青色的灵焰。

夏寅分出一缕神识,附着在火焰之上,控制着火候的强弱,将其分作三层,炙烤着上方铁网上的云雾灵毫。

与此同时,他左手掐了个法诀,《行云》之术施展开来。

一团巴掌大小的云气在茶网上方凝聚成型,随着他的心意,云气中开始沁出细如牛毛的灵水,均匀地洒落在茶叶上,发出细微的「滋嗞」声。

这等压水与分火的微操,颇为耗费心神,但他早已轻车熟路。

他的视线中,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仙官志》虚影缓缓浮现,上头的字迹清晰跳动。

【生火术,熟练度+3】

【行云术,熟练度+3】

看着这稳步增长的数字,夏寅的心境愈发古井无波。

这两门法术,如今都已经达到了1700多的熟练度,距离那「大成」境界所需的3000点,已经不远了。

「今日已是十月十五。」

夏寅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时日:「等到明日去街上布云,那两块初级灵石到手,照着这个进度日夜不停地刷下去,到月底发薪水前,定能将这二术推至大成境界。」

他一边维持着法术的运转,一边分出心神内视自身。

此刻,他丹田内的气象已与初入聚灵时大不相同。

原本那浅薄的「二杯盏」容量,经过这大半个月近乎残酷的抽干与重聚,已经被生生扩容到了「五杯盏」的大小。

丹田壁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连带着周身的经脉也变得越发坚韧宽阔。

每一次呼吸吐纳,周遭游离的灵气便顺着毛孔涌入经脉,运转一个周天后汇入丹田。

这吞吐灵气的速度,比以往快了数倍有余,这也正是他施展法术时愈发得心应手的底气所在。

「不过,距离那聚灵二层的「湖海境」气海,到底还是有一段距离。」

夏寅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流转。

湖海境,那是真正能将灵力如水波般连绵不绝释放的境界,他如今这五杯盏的底子,相比于二杯盏,显得浑厚,但距离破境,还是太单薄。

这一夜,他依旧按照以往的步调,将丹田内的灵力榨干,再慢慢恢复,如此往复,直到天光微明,方才收了法术,拖着几分疲惫的身子回了偏院。

上完工后,夏寅回到屋里,沾着枕头便睡了过去。

因着今日族学停课,加上大嫂派的差事要等日头上来了才显得出用场,他难得地没有在寅时起身,而是结结实实地睡了个饱觉。

直到窗纸被外头的阳光照得透亮,鸟雀在院子里的枝头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夏寅这才睁开眼。

他自床上坐起,伸了个懒腰,听着骨骼间发出的轻微脆响,只觉得丹田内又充盈了几分。

没有唤丫鬟进来伺候。

庶出本就用度短缺,他也不惯于被人这般事无巨细地照料。

夏寅自己下了床,走到屏风后的木盆前,用清水净了面。

随后走到衣屏旁,取下昨日林姨娘特意找出来的一套青色杭绸直裰。

他动作利落地穿上中衣,将外袍披在身上,理平了肩膀处的褶皱,又拿过一条月白色的腰带,在腰间系了个规整的结,挂上一枚表明主脉身份的翠玉佩。

将长发束起,套上木簪,对着铜镜照了照,见仪态齐整,并无失礼之处,他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此时的时辰已近已时,整个镇国公府内外已然是另一番光景。

为了给天官祖父贺功,府里的下人们天不亮便开始忙碌。

夏寅顺着游廊往大门走去,一路上只见来来往往的小厮丫鬟往来穿梭,络绎不绝。

端着托盘的、抱着红绸的、擡着冰笼的,脚步皆是匆匆。

待他跨出镇国公府高大威严的大门,站在高高的白玉石阶上往下看时,眼前的景象更是繁盛。

门前那条宽阔平整的「夏街」,此刻已被各式各样的车马塞得满满当当。

天空中,时不时有雕饰华丽的飞舟缓缓降落,带起一阵阵微风;

街道两旁,有京中其他望族派来道贺的马车,拉车的多是头生独角的温顺灵兽,毛色鲜亮,鼻息间喷吐着淡淡的白气。

远处的街口,昨日赵元凤定下的「云音戏班」正推着大车小辆进场,穿着花花绿绿戏服的角儿们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甚至还有几辆用玄铁精钢打造的囚车,里头押着用来在宴席上助兴的狮虎类低阶妖兽,发出阵阵低沉的咆哮。

到处是人声、兽鸣声、车轮滚动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凡俗与修仙界杂糅的喧闹景象。

夏寅擡头看了看天色。

秋老虎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再有半个时辰,这无遮无挡的夏街便要晒得人冒汗了。

「是时候去行云了。」

夏寅掸了掸衣袖,未作停留,转身又顺着侧门进了府,踱步朝着夏戊的居所走去。

昨日大嫂分派的是他们两人一同当差,他总不好一个人把活儿给干了。

夏戊住的是二房的正院偏厢,地段好,灵气也比夏寅那处偏僻院落要浓郁得多。

夏寅走到院门前,门虚掩着。

他伸手扣了扣门环,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多时,里头传来脚步声。

门被拉开,露出大丫鬟紫萍那张俏丽的脸庞。

「寅三爷。」

紫萍见是夏寅,连忙屈膝行了一礼,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来。

夏寅点点头,迈步走入房中。

一进外间,便闻见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

透过珠帘,只见内间的拔步床前,夏戊正张开双臂站着。

他这二哥显然是刚起不久,脸上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睡意。

两个模样清秀的小丫鬟正围着他转悠,一个手里捧着描金的铜盆,帕子绞得半干,细致地替他擦拭着面颊和脖颈;

另一个则手里拿着一件绛红色的织锦长袍,正小心翼翼地往他身上套。

紫萍跟进来,快步走上前,半蹲下身子,替夏戊整理着腰间的玉带和繁复的穗子。

这一套穿衣洗漱的规矩,耗时颇长。

夏戊就这般心安理得地由人伺候着,忽然眼角余光瞥见站在外间的夏寅,身子不由得微微一僵。

前些日子在学堂里,他被夏寅连番比下去,甚至连老太君和表妹岳青泥的目光都被抢了去。

他心中嫉妒,道心受挫,私暗自发誓追赶。

如今这般衣来伸手、懒散度日的模样被正主撞见,夏戊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颇有些下不来台。

他挥了挥手,示意丫鬟们退下,自己胡乱将腰间的玉佩扶正。

屋里的气氛一时之间倒显得有几分尴尬。

说到底,夏戊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人,平日里被生母赵夫人娇惯坏了。

他先前对夏寅的那些敌意,多半是出于属于少年人的别扭与争风吃醋,倒也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

沉默了半晌,夏戊干咳了一声,扯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

「寅三弟。」

夏戊穿戴整齐,自珠帘后头走了出来,开口打了声招呼。

「二哥。」

夏寅面色如常,只淡淡笑了笑,客套地回了一句:「时辰差不多了,日头渐毒,咱们该去夏街当差了。」

「是该去了,莫要误了大事。」

夏戊附和着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顺着青砖铺就的夹道往外头走去。

一路上,两人并肩而行,却都没有开口说话。

夏寅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面。

走在身侧的夏戊却是走得颇为纠结,时不时拿眼角去瞥夏寅,眉头皱起又松开,一副欲言又止的光景。

夏戊心里头其实虚得很。

昨日在镇远堂,大嫂问及《行云》法术是否小成时,他为了保住自己红命天才的面子,硬是没敢说实话。

可这法术做不得假,他平日里疏于练习,离小成还差着一截。

眼看就要到地方了,他心里想着,不如拉下脸来,求这寅三弟帮衬一把。

只要夏寅肯多担待些,分出些云气掩盖他的不足,这事儿兴许就能糊弄过去。

可话到了嘴边,在嗓子眼里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红命天骄的骨气,让他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更何况,两人先前的关系弄得颇有些僵,若是这会子低头,岂不是把脸面凑上去给人家踩?

想必这次,夏寅心里正憋着劲儿,就等着看他出丑呢。

夏戊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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