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再见景怡,夏戊破防
岳青泥走后,夏寅将桌案上的文房四宝略作规整,便出了学堂的门。
他照旧去了一趟火柿大棚。
棚内的温度依旧炽热,夏寅走到阵眼方位,将之前扎好的草人傀儡重新布置妥当,双手结印,引了一缕灵气注入其中,维持傀儡运转。
做完这些,他未作过多停留,转身离开了大棚,向着二房的偏院走去。
回到屋内时,四方桌上已摆好了饭菜。
林姨娘与夏秋分正坐在桌旁等他。
饭菜皆是寻常样式,一盘灵蔬炒肉,一碟清拌银丝,外加一盆熬煮得软烂的灵谷粥,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夏寅在桌边落座,端起碗筷。
席间,林姨娘放下手中的银箸,用绢帕轻轻按了按唇角,看向夏寅,缓声开口道:「寅儿,明日乃是族中的大宴,为贺你祖父斩妖凯旋而设。」
「这排场不小,不单咱们镇定两府的人要齐聚,便是京中那些挂着亲故的望族,也是要前来道贺的。」
「族学里已经传了话,明日停歇一日。你既是主脉正经少爷,少不得有许多见客的礼数要行,仪态规矩上需得多留心。」
林姨娘顿了顿,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接着说道:「今晚大房的凤太太要在镇远堂派差事,你且准备着些,用过饭便随我们一同过去。」
夏寅咽下口中的灵谷粥,放下碗筷。
「知道了,母亲。」
夏寅咽下一口灵米,目光微微闪动,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吃过饭后去镇远堂议事,时间上应当来得及,晚些再去灵茶工坊上工也不迟。
更重要的是,府中的大型族宴,所有的活计安排按照规矩,都是走《仙官志》的仙司灵契。
这就意味着,只要能被大嫂赵元凤安排一点事情做,便能有现成的灵石入帐。
他之前为了练习法术,日夜压榨丹田,手头上积攒的灵石已经快要告罄。
若是能在今晚领个差事,赚上几块灵石,倒是正好能缓解目前的断粮危机,让他安稳撑到月底工坊发薪水。
一顿饭吃得颇为安静。
饭毕,小丫鬟进来撤去了餐盘饭碗。
夏寅换了一身见客用的月白色暗纹长衫,林姨娘和夏秋分也各自整理了衣裙。
母子三人走出院门,顺着府中铺设着青玉石板的夹道,一路朝着镇远堂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灯笼已经悉数点亮,驱散了深秋夜里的寒意。
整个镇国公府在夜色中犹如一头匍匐的巨兽,亭台楼阁层层叠叠,彰显著百年世家的底蕴。
三人穿过两道垂花门,顺着青石板铺就的游廊,来到了府中正院的镇远堂。
镇远堂乃是镇国公府议事的核心重地,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飞檐翘角,气象森严。
此刻,堂内灯火通明,四角的瑞兽铜炉里燃着上好的安神檀香,淡淡的烟气在梁栋间缭绕,手臂粗的蛟油红烛燃着,将宽敞的厅堂照得纤毫毕现。
夏寅跟在母亲身后迈过高木门槛,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将堂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正堂的最高处,岳老太君端居于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暗花云纹的外,手里缓缓拨弄着一串水头丰润的灵骨佛珠,眼眸微阖,似在养神。
她的左侧,坐着大房的长孙媳赵元凤;
右侧,则是二房的当家主母赵夫人。
这两位掌管中馈的妇人,此刻皆是盛装打扮,头面首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在三位核心女眷的下方,堂内的座次排布透着森严的阶级与规矩。
夏寅走到二房庶出的位置,安分地站定。
他再次打量了一番堂内的人群,对夏氏一族的结构有了更深的认知。
夏氏一族,分为镇、定二府,这两支皆是毋庸置疑的大宗主脉。
然而,与这偌大的家业相比,主脉的人丁其实并不兴旺。
放眼新一代的男丁,东边的镇国公府只有三个,分别是大房的夏琏玉,二房的夏戊,以及夏寅自己。
西边的定国公府那边,也仅仅只有两个男丁。
至于女娃,两府加起来总共也就四个。
这等人口数量,对于一个占据了庞大资源的天官家族来说,颇有些单薄。
但若是将目光转向下首站立的家臣与支脉,那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偌大的镇远堂内,此刻林林总总站着近百号人,小厮丫鬟只配站在门廊外围,堂内站着的,皆是有头有脸的支脉族人和异姓家臣。
这些年轻子弟个个精神抖擞,按照各自的房头与资历,整整齐齐地列队等候。
这种族宴的操办,花销是个庞大的数目。
明日的族宴花销颇多,又有诸多宾客前来,其中涉及的采买、迎客、布阵、
演乐等繁杂活计,皆要在《仙官志》的见证下,走正规的仙司灵契。
有了仙司灵契,便意味着有灵石可赚。
但这份差事,却不是寻常的支脉族人和异姓家臣能轻易沾手的。
今日有资格站在这里听差的支脉族人,其祖上或是父辈,必定是在大干朝堂上出过「人官」的。
放眼整个夏氏庞大的基数,符合这等条件的支脉,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十脉。
至于那些能参与进来的异姓家臣,更是需要家族数代对夏氏忠心耿耿,且家中同样出过人官,这等家臣更是少之又少,不超过十指之数。
而且,细看之下便能发现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来这里领活计的,清一色都是年轻子弟。
这是因为长辈们不需要这些初级中级灵石的低端活计,倒不如直接让给自家年轻人。
那些支脉中出过人官的老一辈,大多有着自己固定的俸禄或产业,早已不需这些初级中级灵石,他们刻意退居幕后,将府中聚会、族宴、宴请宾客的诸多繁杂活计让出来。
这所谓的「干活」,实则就是明摆着给这些有底子的年轻一辈发放灵石,以供给他们修行。
夏寅看着阶下站着的那些家臣与支脉子弟。
他们多是二十岁往上的弱冠年纪,甚至有几个蓄着胡须,已接近而立之年。
无一例外,这些人皆是族学甲等班的学生。
夏寅只消稍稍凝神,便能感知到他们身上那种沉稳的灵压波动。
这批人,大部分都已经达到了聚灵二层的「湖海境」。
他们体内的灵力不再如杯盏般浅薄,而是如湖泊般深邃绵长,呼吸吐纳之间,隐隐与周遭的天地灵气产生共鸣,举手投足皆带着修行者的从容。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人算到齐了。
岳老太君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在堂下扫过,轻轻点了点下巴。
赵元凤见状,立刻会意地站起身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丹霞色织金锦缎长裙,外罩一件对襟彩绣褂子,整个人显得端庄而不失干练。
她走到堂前,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烫金册子,那是这次族宴的各项事宜统筹簿,身旁跟着个捧着笔墨印泥与法器算盘的大丫鬟,名为小红。
「今日叫大家来,不为别的,单为明日老太爷凯旋的族宴。」
赵元凤的声音清脆响亮,吐字清晰,在这宽的镇远堂内回荡,「明日来的都是贵客,谁若是办砸了差事,丢了国公府的脸面,可别怪我不念平日的情分。
规矩还是老规矩,皆走仙司灵契,办妥了,灵石按仙司灵契给的顶额开给你们。」
说罢,赵元凤翻开册子,开始雷厉风行地安排起来。
她的精明能干,条理分明,偌大的场面在她的言语间被梳理得井井有条。
「夏长青。」
赵元凤目光精准地落在一个身材魁梧的支脉青年身上。
「长青在。」
那青年立刻上前一步,拱手听令。
「南市那边的灵兽肉与高阶灵蔬采买,一向是你们那一脉负责。明日的宴席需用上好的金钱豹子肉与雪水芹,你带四个人寅时去提货,务必保证食材的灵气不散。事成之后,仙司灵契结帐,五块中级灵石。」
赵元凤指名道姓地吩咐,没有一句废话,连所需的材料和报酬都讲得清清楚楚。
「领命。」
夏长青应下,随即右手在身前虚划。
仙官志法则降临,一道淡淡的金色灵契在半空中浮现,赵元凤抛出主脉的印信,两者交汇,契约立成,化作流光没入两人眉心。
「杨伯钧。」
赵元凤目光转向一名异姓家臣子弟。
「在。」
一个长相精瘦、目光内敛的青年出列。
他是杨冲那个附庸家臣家族的年长一辈,有着湖海境的修为。
「京州的云音戏班」明日辰时搭乘飞舟抵达。你去城北的飞舟泊埠接引,戏台的搭建、乐器的摆放,皆由你统筹。要点他们当家的青衣和老生,戏目定《斩蛟记》与《天官赐福》。」
「那戏班子的角儿脾气大,你要好生安顿,戏班用的法器,你尽皆开光,照料得当,还有灵宠灵兽之类,好好安顿,不可坠了国公府的名声。三块中级灵石。」
「明白。」
杨伯钧行礼,同样缔结了灵契。
「夏礼。」
赵元凤继续念名:「你带五个人,在迎客门至前厅的长廊两侧,布置八门冰心聚灵阵。布阵材料去库房领,布阵的手法不许出差错,让明日前来的宾客能随时吐纳清爽灵气。这活计耗费神识,酬劳是十五块中级灵石,你们几人分润。明日人多眼杂,阵法若是出了岔子,扰了贵客清修,唯你是问。」
「夏宗明,后厨的灵火控制交予你,火候必须精准,若是烧坏了一道灵膳,拿你的灵石填补。两块中级灵石。」
赵元凤就这么一个个地点名派活。
谁去对接城防营的巡防,谁去坊市采买特定的三阶灵果,谁负责统筹庭院里的避尘符箓。
每一件差事的难易程度、需要耗费的神识灵力,以及对应的灵石酬劳,都讲得清清楚楚。
堂下那些聚灵二层的甲等班学生,被她支使如同臂使,整个镇远堂内只听得见她清脆的嗓音和众人领命的应答声。
那些复杂、繁杂、需要统筹能力和修为基础的差事,悉数交给了这些甲等班的湖海境学生。
她行事雷厉风行,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展现出了她作为大房当家主母的强悍手腕。
安排了一大半后,赵元凤合上册子,目光环视四周,补上了一句:「定国公府那边的差事,自有定府的太太们操持,我这里暂时不管。今日我只安排咱们东府镇国公府的事。」
众人皆是点头称是,这是两府各自理家的规矩。
将支脉和家臣的活计分派完毕,那些领了差事的人依次退出堂外去准备。
原本拥挤的镇远堂内,顿时空旷了许多。
此时,赵元凤转过身,缓步走回老太君和赵夫人所在的内圈,目光落在了二房的几个少男少女身上。
夏寅、夏戊、夏秋分,以及大房的庶出女夏白露,这四人作为东府这一代仅在的几个年轻少爷小姐,自然也有他们该担的职责。
「至于咱们主脉这几个哥儿姐儿,明日也是要出面的。」
赵元凤脸上的神色柔和了几分,带着得体的笑意,目光看向夏秋分和夏白露,「秋分妹妹,白露妹妹,明日后宅的女眷贵客繁多,老太君和太太们需在前厅应酬。你们两个便负责在内花园的穿堂处引路,陪那些各府的小姐们说话解闷,莫要让她们生分了。」
「是,大嫂。」
夏秋分和夏白露齐齐福身应下。
在大干仙朝,女子同样可以修行,且有更多机会。
女子若是自身天赋不足以上进考取道院为人官,便可随从夫君的官位。
若是将来嫁的夫君立下功劳,受到《仙官志》的封赏,女子便可得封「诰命夫人」。
有了诰命在身,便是合法的官身,一样可以合法晋升筑基期。
故而,家族对女子的修行与差事安排,多是这些清点帐目、调配后勤的精细活计,作为名目发放一些灵石,供给修行。
只是是否能成诰命夫人,还是得看夫君愿不愿意给这个名分,而且诰命夫人,也只是能合法筑基而已,并非直接灌顶筑基,还是要自己修到聚灵九层,然后有筑基资格,才能筑基。
随后,赵元凤的目光移向了夏戊和夏寅。
她的视线在夏寅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调笑意味。
「戊哥儿,寅哥儿。」
赵元凤开口道,「明日宾客盈门,门前的夏街是必经之路。秋老虎的日头毒辣,那些乘轿骑马来的贵客难免受些燥热。」
「你们俩明日晨起,至午时末,便去府门前的夏街当差。用行云法术在街面上方布下一层云气,把日头遮蔽起来,让整条街道处于阴凉之中。」
「但切记,不可将天光完全阻断,总要有些日光沐浴下来,才显出咱们国公府的气派,不然阴森森好不怪异。」
夏寅在心中将这差事过了一遍。
要在一条长街上空持续布云,还要精准控制云层的厚度,既要阴凉又要透光,这种程度的神识微操和灵力输出,入门级别的法术是绝对做不到的,必须需要《行云》法术达到小成境界方可胜任。
「这差事虽不繁重,却是装点门面的细致活。」
赵元凤笑着补充道:「同样是走仙司灵契,每人两块初级灵石的酬劳。」
说到这里,赵元凤用丝帕掩了掩嘴角,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差事虽不累人,却需要些火候,【行云】法术达到小成境界,方能将云层控制得轻薄均匀。
你二人都是咱们主脉天骄,想必这《行云》法术都已达到小成了吧?」
赵元凤问出这话,心里自有一番计较。
她虽在内宅管事,但同样是个有修为在身的修行者。
在赵元凤看来,夏戊身负红色甲等气运,天赋卓绝,这等基础法术必定早就小成了。
而夏寅不过是个白命,虽说前两日引动了文气,但法术的境界岂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
她此问,不过是顺口调戏一下这个突然出风头的庶弟,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长嫂做派。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林姨娘和夏秋分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她们知晓夏寅日夜苦练,但这法术小成的门槛极高,哪里是说跨就能跨过去的。
母女俩担忧地看了一眼夏寅,生怕他在这等场合下不来台。
坐在一旁的二房主母赵夫人听见这话,立刻接过了话头。她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似笑非笑地看着夏寅,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那是自然,戊儿红运在身,肯定法术小成了。至于咱们寅哥儿————我听族学里的族老说,寅哥儿近来在学堂里,可是比咱们戊哥儿还要努力些,想必也追赶到小成了。这等差事,哪里难得倒他们。」
听到这话,站在另一边的夏戊,此刻的面色却变得极为精彩。
夏戊端坐在交椅上,身形有些僵硬。
他确实有着红色甲等的气运,但他生性贪玩,耐不住性子去日复一日地枯燥练习。
他先前的时日多用于斗鸡走狗,虽被夏寅刺激得开始发奋,但他的【行云】
法术,并未达到小成境界,做不到大嫂要求的那种精准布云。
但此刻,在大嫂的询问和母亲的夸赞下,在一众长辈和尚未走远的支脉子弟面前,他若是开口承认自己法术没有小成,连个遮阳的活计都干不了,那他这红命天才的脸面就丢尽了。
夏戊死死抿着嘴唇,胸腔里憋着一股气,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实情咽了回去。
他选择默不作声,装作默认了自己法术小成的事实。
至于明天的差事怎么收场,只能今晚回去再想办法敷衍。
相比于夏戊内心的翻江倒海,夏寅则显得从容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