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贸然现身、直言求见。
实是因为它已经等候了太久、心中那一点期盼再难压抑,才甘愿冒险一试。
可如果此举触怒了“那位”……它这鬼市主人的位置,恐怕也就到头了。
就在它心念纷乱、暗自忐忑之际。
一道冰冷、淡漠,却又熟悉到令它灵魂颤栗的声音,骤然自许临东体内传来:
“若非如今鬼市人才凋零,还需你在此坐镇……本座早已灭了你。”
“后土皇祇!”
白发老尸闻声浑身剧震,那两道幽火般的瞳光骤然收缩,竟显出了一抹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敬畏。
它立即腰深深弯下,双手叠放胸前,行了一个古朴而郑重的阴礼。
“属下……无意冒犯尊驾。”
“只是如今天地变局已至,属下能清晰感应到……酆都鬼门之后,那些邪神恶尸的力量正愈发躁动。”
它略微擡起视线,却又迅速垂落,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
“您昔日曾率领我等坐镇地府,梳理阴阳,镇守鬼门之后的乱象……可如今时代更迭,我等非但失去了您的引领,就连北阴大帝……也已二十余年未曾踏出地府一步。”
说到这里,它声音微颤:
“群龙无首,前路茫茫……属下心中,实在彷徨。”
“北阴大帝?”
一旁的许临东心中一动。
地道序列二就唤作北阴大帝,一位地道序列二,入了地府便再没有现身。
这消息他曾经听闻过,却没想到对方似乎不能主动出来?
此时,后土娘娘却已经是借他的意识发声了,语调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漠然:
“天地变局虽至,时机却未成熟。”
祂的声音并不高,却仿佛携着万钧之重。
一股无形却恐怖的震慑之力随之扩散,周遭浓郁的阴气与鬼域竟如潮水般剧烈波动,极其压抑。
“本座尚且不急,你急……又有何用?”
白发老尸身躯微微一僵。
它清晰感受到了那股力量中蕴含的、远超想象的威压,心中惊疑不定,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醒的恍然。
它当即后退半步,姿态愈发恭谨:
“原来尊驾……是在静候新的时机。”
“属下明白了。属下这便告退……日后但闻尊驾登高一呼,属下定当率领整个鬼市,誓死追随,一如……当年北阴大帝追随您左右那般。”
“退下吧。”
后土娘娘的声音毫无波澜。
“这纸人,留下。”
“是。”
白发老尸不再多言,最后行了一礼。
身影随即化作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翻涌的鬼雾之中。
原地只剩下那具披着嫁衣、顶着红盖头的纸人,孤零零立在原地。
眼见白发老尸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鬼雾之中,许临东紧绷的心神才悄然放松,吐出一口无声的气息。
他意识一动,便与通天塔内的后土娘娘沟通道:
“娘娘,这白发老鬼……倒是挺客气。非但主动来投靠,还留下了这么一具不错的纸人。”
后土娘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淡漠:
“他方才是在试探。”
“察觉我的力量之后,才表明愿意投靠。当年他是追随北阴大帝的旧部,如今改投于我,不过是心有不甘……不甘心一直困在这鬼市之中,想借我的势,更进一步……甚至,成为新的北阴大帝。”
许临东心头一凛。
果然,老鬼还是老鬼。
看似恭敬顺从,实则心思深沉,野心未熄,鬼点子多。
“那如果……娘娘您的实力尚未恢复,他刚才会不会直接动手?”
后土娘娘淡淡道:
“当年北阴在我面前,尚且不敢放肆。这老鬼……还没那个胆子。”
她语气微顿,接着道:
“先前避着他,只是不想过早暴露通天塔的存在。如今我的力量已恢复不少,借助纸人便可显化部分威能,自然无需再遮掩。”
“你现在已是山神,寻常麻烦足以自行应对。但上次斩杀那个外邦半神,或许会引来一些高序列存在的注意……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便借这纸人之躯出手。”
许临东恍然:“原来娘娘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种下的因,自然由我来结果。”
后土娘娘声音冷静道:
“而且,我也要借这一次出手的机会……向某些人宣告,我回来了。”
“接下来,我要拿回一些东西。那动静……不会小。”
“事关我的记忆,我不希望再有人阻拦。”
“原来如此!”
许临东心头豁然。
换作以前,这种事他定会觉得棘手,能避则避,不愿主动招惹是非。
但如今他已身为山神,自身便握有诸多解决麻烦的手段。
再加上后土娘娘状态逐渐恢复,能给予他更多助力,他的底气也更足,形势已截然不同。
回想当初,后土娘娘记忆混沌、行事诡谲难测,两人之间始终维持着一种亦敌亦友、互相提防的关系。
可随着娘娘记忆日渐复苏,行事越发沉稳通透,彼此扶持、互为倚仗之下,关系也愈发融洽。
如今以通天塔为纽带,二人仿佛已结成了某种命运共同体。
而这条共同的道路,指向的唯有一个方向:
超脱!
心念一动,许临东已经走上前,伸手捏了捏那具纸人新娘的身躯。
感觉摸起来肉巴巴的,甚至不太像纸扎的,反倒像是橡胶般的质地。
“这纸……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看起来倒是高级。”
他又拎起旁边纸人店员的那具身躯,上手摸了摸。
手感明显差了一截。
“娘娘,这普通的纸人身躯……还有用吗?”
他心念微动,在意识中问道。
后土的声音淡然响起:
“这具普通纸人,可承载我极少部分力量,约相当于序列四水准。但仅能出手一次,之后便会彻底损毁。”
她接着道:
“至于那纸人新娘的身躯……品质尚可,足以承受我大半力量,约相当于序列二层次。
同样,全力出手一次即会报废。
但若只动用少部分力量,这具纸人倒是可以反复使用多次。”
“原来店员这具这么不经用啊……”
许临东口嫌身体正,迅速将能承载序列四力量的纸人身躯,收入腕上的储物手镯中。
随后,纸人新娘的身躯也被他收了起来。
做完这些,许临东才转头看向裁缝铺里。
那位女鬼店员已经换上了一套旧衣裳,正手足无措地缩在柜边。
他擡手朝她指了指:“你这身新换的衣物多少钱?我给你结账。”
“不、不用了……”
女鬼店员眼眶发红,几乎要哭出来,慌忙摆手:
“这是我自己做的……不用花钱。”
“那不行,我不是白嫖的人。”
许临东可不想欠鬼一笔债。
娘娘都神神叨叨地说什么因果因果,这些东西还是要算清楚的。
略一思索,他心念微动,意识沉入通天塔内。
塔里还堆着不少“战利品”,大多是从食尸魔那些外邦超凡者尸体炼化后,衣物残留的金银首饰。
对他而言基本是没用的杂物,平时还得定期清理。
他随手摄出一条金手链,退出意识,朝女店员抛了过去。
“接着。这就当衣物的钱。”
女鬼手忙脚乱接住,看着掌心沉甸甸的金链子,呆了一下,没敢再推辞。
交易完成,许临东不再停留。
他手提桃木戟,身后金苇索捆着二十多头鬼物,如同牵着一串狰狞的囚徒,一步踏出。
身影如融入雾气,转眼已从鬼市消失。
…
鬼市之外,段尘正仰头灌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等着。
感应到阴气波动,他擡了擡眼皮,瞧见许临东拽着一长串鬼物走出来,不由得咧嘴一笑:
“谑!收获不少嘛。”
他抹了抹酒渍,目光往鬼市深处扫了一眼:
“我方才隐约感觉到里头有个老家伙的气息在动……他没为难你吧?”
许临东晃了晃手里的红漆酒葫芦,语气随意:
“是有个白发老鬼找上来了。不过他知道您在外头守着,没动手。”
“不错。”
段尘嘿嘿笑了起来,眼中掠过一丝欣赏:
“你小子胆子够肥,没被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来……哈哈哈,不愧是泰山山神。”
他收好酒壶,拍了拍衣摆:
“行了,这地方不宜久留。走吧。”
两人不再多话,当即迅速离去。
...
十几分钟后。
许临东没再上泰山叨扰,向段尘道别后,便转身离去。
他一步踏出,缩地成寸。
几个呼吸间,身影已到了百里之外。
随着距离泰山越来越远,那种与山魂地魄紧密相连的“势”也在迅速消退,他缩地成寸的距离也顿时缩短。
如果说先前身处泰山方圆百里之内,他能清晰感应到山势如臂使指,甚至有把握在序列三强者出手时引动山魂硬扛一击、借势遁走。
那么现在,这份源自泰山的加持,已经削弱了六七成。
“若是回到江城……恐怕只剩一成左右。”
许临东心中估算着。
“即便如此,也应当比寻常山君强出不少。”
他取出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一连串消息提示音接连响起。
有浔姐发来的问候,有卢倩等同事的道贺,甚至当初一同下天坑的雷冲也发了短信恭喜他。
“动静果然不小……看来我晋升山神的事,已经传开了。”
许临东划动屏幕,目光忽然一凝。
内部群的消息栏里,夹杂着几条关于外政司近期行动的通报。
不少游走于灰色地带的超凡者都被清算收押了。
而就在这些通知之间,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却格外刺眼:
“速回救我!”
这号码他记得。
是肖景峰用于“午夜凶徒”身份的另一个号。
“老肖醒了?还被外政司盯上了……”
他继续往下翻,又看到学妹肖沐风发来的求助信息,恳请他帮忙,避免肖景峰被刑庭带走。
“形势……有点严峻啊。”
许临东眼神沉了下来。
他没有犹豫,擡手虚抓。
残破的汽车座椅顿时出现在身前。
没有半分耽搁,他一步跨上座椅,通幽路在面前无声展开。
…
鬼市深处,那座孤零零的古宅门前。
白发老尸静静立在庭院的石阶上,干瘦的身影几乎与周遭的浓雾融为一体。
院里那口黑漆棺材的棺盖,此时微微错开了一道缝隙。
“后土皇祇……这次没有看走眼。”
白发老尸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那个后生,竟真成了山神。自夏国立国以来第二尊山神,还是东岳泰山的神位。”
棺材里沉默了一瞬。
随后,一道更加沉闷的声音响起:
“踏入山神,便算半步超脱……祂果然没有放弃那个传说中的念想。”
“北阴大帝陷在地府,至今音讯全无。”
白发老尸缓缓转身,面对棺材,那双幽火般的眼瞳明灭不定:
“追随祂……或许是我们眼下唯一的机会。”
它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遥远的追忆:
“当年,大帝便是追随后土皇祇。那时正值乱世,苍茫大地之上妖魔横行、鬼物肆虐……我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大头鬼兵罢了。”
“可祂……那时便已强得令人敬畏。”
老尸仰起头,似乎在回忆:
“祂带领我们这些阴魂野鬼,在乱世中挣得一席之地。
更以一己之力,压得整个地府恶尸不敢造次……那场乱世虽催生出了无数冤魂,却没有成人间炼狱,秩序犹在。”
它语气带着压抑已久的郁结:
“可如今,群龙无首……我等只能困守这犄角旮旯的鬼市,阴曹地府亦是无主之地……”
“但祂回来了!我能感觉到,祂的力量,正在恢复!”
棺材里的声音接道:
“祂尚未重回巅峰……祂会需要我们这些帮手的。”
“我们,等祂的冥令召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