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露的梁木腐朽发黑,窗洞后飘着幽幽绿火。
上百头鬼物挤在围楼里,从一楼到顶楼,每扇破窗后都探出几张青白扭曲的脸,鬼哭狼嚎之声几乎掀翻檐瓦:
“包租婆!救命啊!!”
阵阵凄厉的嚎叫足以令活人魂飞魄散。
但现在却是这上百头鬼在怕,怕围楼外的那个手持桃木戟的年轻人。
“谁这么张狂?敢到我包租婆的地盘抓鬼!”
一声粗嘎厉喝炸响。
围楼顶上阴风一卷,一道敦实肥硕的身影飘然落地。
那是个满脸横肉的女鬼,一头油腻卷发蓬在脑门上,脸上抹的粉厚得吓人,白惨惨像刷了层墙灰。
她叼着根烟。
仔细看,那根本不是烟,是支还冒着火星和袅袅烟气的供香。
她挺着滚圆肚皮,双脚“咚”一声踏地,震得地面阴土微颤。
属于序列六“判官”级的凶戾鬼气轰然爆发。
顿时黑雾翻涌,卷得四周灯笼乱晃,纸钱纷飞。
围楼里顿时响起一片鬼哭狼嚎的助威:
“包租婆弄他!”
“给这生人点颜色瞧瞧!”
“我酱爆支持包租婆教训这后生仔!”
许临东伫立在围楼之外,口中平淡道:“后生来找你借几头鬼,你把你这里长期欠房租不交的鬼给我送出来,我就走!”
“笑话!”包租婆啐了一口,香灰簌簌往下掉,“欠钱的房客给你,债谁还?老娘开的是鬼栈,不是善堂!”
她话音才刚落,许临东手中桃木戟骤然一振。
“嗯!?”
戟尖金芒吞吐,一道凝如实质的戟影凭空显现。
与此同时,一股巍峨如山、厚重如岳的磅礴气势自他身上轰然腾起。
那气势如泰山倾压,无声无息漫过整条街巷。
地面的尘土顿时不扬了,阴风也是骤然死寂,连飘在半空的纸灰都凝滞不动。
包租婆那凶威滔天的鬼气,竟像撞上一堵无形山壁,“嗤”地一声被压得倒卷回缩,半点逸不出三尺之外。
她脸上那层厚粉“簌”地抖落一片。
“不借鬼,”许临东声音依旧平淡,“我就抓你抵数。往后这围楼,我来收租。”
“这后生......”
包租婆鬼瞳骤缩,死死盯住那戟影,又看向许临东周身隐现的金色苇索虚影,喉咙里挤出半声变调的惊叫:
“山、山神?!还有鬼王神荼的戟……郁垒的索?!”
她脸上那副凶横瞬间崩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鬼见了鬼似的骇然。
下一刻,她肥硕身躯猛地一拧,卷起一股阴风,“嗖”地原地消失。
只剩一只鲜红塑料镂空拖鞋,“啪嗒”掉在青石板上,在原地微微打转。
紧接着,六头鬼就被一只巨大的阴森鬼爪从围楼里挨个揪了出来,扔在许临东脚边。
“这些都是欠租的老赖!全带走,带走,别再来了!”
包租婆的声音从围楼深处远远传来,充满气急败坏和惊恐。
许临东目光一扫。
吊死鬼、碎尸鬼、冤死鬼、穷鬼……还有个穿旗袍的女鬼。
他对这旗袍女鬼有点印象,上次进鬼市时就瞥见过。
或许是因为后土娘娘的缘故,他对旗袍总多留意一分。
“这女房客也欠钱?”
许临东微微挑眉,“什么来路……我的26岁女房客?”
他摇摇头,没再多想。
手中桃木戟一震,‘嗖嗖嗖’金色藤蔓如灵蛇窜出,眨眼间将六头鬼捆了个结实。
到这一步,他的目标已经达成。
算上这六头,他手里已凑齐二十一只鬼。
晋升勾魂鬼吏的仪式所需鬼物,绰绰有余。
更何况,通天塔里还关着一个无头鬼和阿甘。
“才不到一个小时……”
许临东掂了掂戟身上捆成一串的鬼物,目光转向鬼市深处。
“来得及去趟金剪刀裁缝铺,看能不能抢……咳,买点纸人。”
他脚步一踏,身影骤然模糊。
在这泰山脚下的鬼市,山神权柄依旧生效。
缩地成寸,如履平地。
只一瞬,人已消失在长街尽头。
…
与此同时,鬼市深处。
一座古宅孤零零地立在阴雾最浓处,宅门紧闭。
檐角挂着褪色的旧灯笼,里面烛火幽幽,像几只窥伺的鬼眼,四处乱瞅。
院子里,一口黑漆棺材横在正中。
棺材板忽然“哢、哢”作响,仿佛有东西在里面不安地抓挠。
一道干涩嘶哑的声音从棺内传出:
“我闻到那小子味儿了……这味儿太正了,他又来了?是‘祂’回来了?”
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具白发老尸。
它身着褪色的绸缎寿衣,皮肤干瘪如陈年树皮,眼眶深陷,唯有两点幽火在黑暗中缓缓明灭。
老尸叹了口气,声音像破风箱在拉扯:
“是段尘亲自送进来的……人还在外头守着。我也没看明白,这唱的是哪一出鬼把戏。”
“段尘?”
棺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那小子不懂规矩,跑来鬼市抓鬼,段尘也不管?他想撕毁阴阳两地的协议?”
“你……再仔细品品那小子身上的味儿。”
白发老尸缓缓说着,语气里竟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
“那是……泰山山魂的贵气。”
“什么?!”
棺盖猛地一震,“泰山山魂?!他一个后生,能承得住泰山之重?难不成……他成了山君?”
“山君?”
白发老尸低笑一声,笑声干涩:
“寻常山君,哪配让泰山托付魂印?‘泰山压顶’四个字,可不是力量强就扛得住的……那得有位格,真正的、被承认的位格。”
它扶着太师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身,骨架发出“咯吱”轻响,像老旧的木门被推开。
“罢了……我亲自去瞧瞧。看看这了不得的后生,究竟想做什么。”
它顿了顿,幽火般的目光望向门外浓雾:
“也顺便……再见见祂。听听祂的冥令,是不是变了。”
“你疯了?!”
棺中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祂上次已经警告,不许我们再找祂!”
“可祂选的人,如今已经重新回到了鬼市里。”
白发老尸一步踏出堂屋,负手立于阶前。
“这或许……也是祂的意思。”
话音落下,它身影一晃,已融入门外翻涌的鬼雾之中。
…
金剪刀鬼裁缝铺前。
铺子里,此时只有一个附在纸人里的女店员僵硬地招着手:“进来看看……本店定制各种衣物,尤擅寿衣,童叟无欺。”
她正招揽着,余光瞥见店门外突然凭空出现的一道身影。
许临东手提桃木戟,身后金色苇索捆着一长串鬼物,足有二十多头,像牵着一队狰狞的牲口,正朝铺子走来。
纸人女店员动作瞬间僵住。
那张画出来的笑脸猛地一抽,纸壳身子都晃了晃,险些把里面的鬼魂给吓出来。
她认得这张脸。
上次就骑着一个自行车来过。
后来鬼市主人派了她同伴店员、还有两头猛鬼去找……最终一个都没回来。
“有熟客来了,怎么不热情招待啊?难道是不欢迎?”
许临东已走到铺子门口,朝里望来,脸上带着笑。
纸人女店员顿时强颜欢笑,“贵客想定制什么衣物?”
他擡了擡下巴,目光落在女店员那身纸扎的衣裳上:
“我想买你身上这件。纸人衣服挺别致……开个价吧。”
女店员纸手连忙乱摇,声音发颤:“这、这衣服不卖……”
“不卖?”
许临东眉头微皱:“开门做生意,我诚心要买,你却不卖?”
“真不能卖……就这一件!”
女店员快哭了,纸糊的身子簌簌发抖。
许临东叹了口气,语气依旧平静:
“那没办法了。我确实需要。”
他往前半步,影子投进铺子里:
“那就请你从这纸人衣物里出来吧。店里的衣服随你挑一件换上,我买单!”
女店员纸脸惨白,看了看许临东,又瞥了眼他身后那串瑟瑟发抖的鬼物。
知道反抗不了。
她鬼魂只好从纸人躯壳里钻出,双手抱胸,慌慌张张飘向铺子角落里挂着的另一件旧衣裳。
“后生仔……你这做法可不厚道......”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卷进铺子。
许临东目光一凝,脚踩大地,山神感应瞬间铺开。
来了个不寻常的老家伙啊......
218:鬼市之主活阎罗!老肖的求救!回归清算(九千字大章求订)
以山神的权柄,许临东立足泰山方圆百里之内,便可明察秋毫,百里任何风吹草动都在他感应之中。
因此,当身后阴风吹来的刹那,他心神骤然绷紧。
一股强烈到近乎刺骨的危机感悍然压来,甚至比他曾经面对序列四的死灵领主时更甚!
现在他已经是实力大进,感知愈发敏锐,能让他产生这种警兆……
这突然现身的“老鬼”,恐怕是比死灵领主更恐怖的存在。
“序列三的‘地道阎罗’?……鬼市主人?”
许临东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转身。
只见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伫立在他身后三步之处。
那是个身着褪色寿衣的白发老尸,面容干瘪如陈年树皮,眼眶深陷,唯有点点幽火在黑暗中明灭。
它负着双手,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笑意,看似平和,但笑容却让人心里直发毛,仿佛被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古老凶物静静凝视。
许临东心中虽是凛然,却并不慌乱。
先前与段尘等几位高序列强者打交道,已让他阅历增加。
更重要的是,后土娘娘似乎与这鬼市主人有过交集,这才是他最大的底气。
况且,这里仍是泰山地界。
身为泰山山神,他心念一动,便可借山魂地魄之力远遁百里。
即便这老尸真要留他,他全力爆发山势,阻其片刻绝不是难事。
有那一瞬空隙,守在外面的段尘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种种念头一闪而过,许临东已稳住心神,率先开口道:
“你就是这座鬼市的主人吧?”
他语气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幽火眸子。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需要一具纸扎人。
如果店家愿意卖,自然是最好,不过她却不愿……”
他话锋微转,指向那瑟瑟发抖的纸人店员:
“鬼市不是向来标榜‘敞开做生意,无物不卖’么?
我听说这儿也有‘强买强卖’的规矩。怎么,轮到我强买,就不作数了?”
“有趣的后生仔……”
白发老尸立在原地,语调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阴沉的威压。
“已经很多年,没有外面的生人敢这样跟老朽说话了。”
它那对幽火般的眼瞳缓缓扫过许临东,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玩味。
“不过,你既是新晋的山神,能得此位格,又蒙受尊贵的祂的眷顾……确实有资格这么说话。”
话音稍顿,它枯朽的手掌微微一擡。
“你要纸人,老夫可以给你。”
只见它袖袍轻拂,阴风一卷,身前凭空现出一道身影。
竟是个披着大红嫁衣、头顶红盖头的女纸人。
这纸人做工精细至极,衣袂飘飘,虽静立不动,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
远比店内那普通纸人店员强出不止一筹。
许临东目光一凝:“好东西。你要白送给我?为什么?”
白发老尸闻言,突然收起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转为恭敬,甚至微微低了低头:
“老夫……想见尊贵的祂一面。”
许临东心头一凛。
对方口中的“祂”,无疑就是指后土娘娘。
他略作沉吟,道:“我要问问老师!”
他当即分出一缕意识,悄然沉入通天塔内。
通天塔自成一方空间,除他本人或者神祇级的存在之外,无人能精准感知锁定。
就算是神祇,只要他不是‘当面目犯’式的使用,也很难察觉。
这也是后土娘娘早先告知的底气。
此时,对面的白发老尸看似气定神闲,实则心神早已紧绷如弦。
它太清楚“那位”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