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道年轻的目光齐齐落在地面白布上。
三十六个红墨足印,排列得刁钻至极,弧线、折角、回旋交错其间,构成了一套极其精妙的步法路线。
没人动。
在场之人,个个是从三百余人中杀出来的聪明人,都清楚仓促出手意味着什么。
这可不是在自家祖庭里演练师门功法,一旦踩错位置,当着天下英才的面丢了脸面事小,直接被淘汰出龙凤会才要命。
李想同样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始终没有从三十六个足印上移开。
第一遍看,他看的是足印的走势和方位。
这是青龙回首图腾,只是这套步法最表层的骨架,其中隐藏的内在逻辑远不止于此。
第二遍看,他开始在脑海中代入自己。
步幅、重心、脚掌着力点,每一步需要调用的肌群和关节角度,都在他的识海中以一种接近本能的方式进行着精密的推演。
风水师讲究步罡踏斗,对于脚下方寸间的距离和气机流转,有着刻入骨髓的敏感。
而拳师的【盘龙大筋】和武者的【无漏之躯】,又赋予了他精确到毫厘的肢体掌控。
这两者叠加在一起,使得步法类的考核,恰恰是他最不怕的领域。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着急。
别人看到的是三十六个足印,他要看到的,是关岳留在这些足印里的东西。
一位天下第一大宗师亲手创出的步法,哪怕只是拿来给晚辈闯关的简化版,其中蕴含的武道精义也不该被当成一道简单的通关题来做。
“这是一顿大餐。”
李想在心底告诫自己。
“吃相别太难看,也别吃太快。”
他的目光在第十二个足印和第十三个足印之间的过渡处反复打量。
这两步的间距极大,超过了三步之遥,且前脚内扣、后脚外翻,寻常人若是按照直觉去迈,必然会在这里失去重心。
但如果以腰为轴,像挥刀一样带动下盘……
“身随刀走。”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李想的瞳孔微微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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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步法,是刀法的根基。
关岳把自己青龙偃月刀法中的身法拆解出来,铸成了脚下的路。
每一步的方位、角度,对应的都是挥刀时脊椎和腰胯的发力轨迹。
想要走通这套步法,不仅得有足够的身体素质,更得在某种程度上,理解一刀劈落时身体应该怎么动。
“难怪八龙头说这是关盟主亲手所创。”
李想收回目光,眼底浮起一丝深思。
“这是在考步法,也是在借步法筛选有潜力领悟他刀道的年轻人。”
龙凤厅里,同样在沉默中推敲这套步法的人不止李想一个。
厅堂的另一侧,郭开也在盯着白布上的足印。
他没有李想那种风水师的方位直觉,但他从小在真武门长大,十八关武门每一关的步法和站位他走了不下千遍,对于武修的身法切换有着近乎本能的理解。
“和祖父的擎天劲不一样。”
郭开在心里暗暗比较。
“祖父的步法是扎根,是不动如山,可关盟主的步法是行云流水,是动中求静。”
他看出了大致的脉络,但细节处仍有几个拐点想不通。
不远处,楚天斜靠在椅背上,重瞳之中黑白二气交替流转。
他没有去拆解步法中的武道精义,而是用重瞳特有的破妄之力,直接去看每个足印之间气机流转的残留痕迹。
布置这方白布的人,在踩印时必然留下了微弱的气机轨迹。
这些轨迹对普通人来说不可能被捕捉,不过在重瞳的视界里,隐约能窥见一丝淡如烟缕的青色光痕。
林玄枢则闭着眼,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道门的方位口诀。
茅山道术中有一门步斗踏罡的古法,与风水师的步法同出一源,虽然侧重不同,但在推演方位和距离上,同样有着极高的精度。
张启岚最干脆。
这位天师府的未来天师,从怀里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口,然后盘腿坐在地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像是在看一幅画。
他看步法和别人不同。
别人看的是脚步怎么走,他看的是这些足印连起来像什么。
“像一条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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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启岚眯着眼,酒意上头,“不对,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不,像一条吃饱了盘起来打盹的蛇……”
他自己都觉得不靠谱,又灌了一口酒。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
一炷香。
龙凤厅内的气氛从最初的凝重,渐渐变得焦躁起来。
五十人中,有的眉头紧锁,有的面露焦急,有的已经在原地来回踱步,像是在鼓足勇气准备尝试。
八龙头抱着双臂靠在柱子上,铜铃般的眼睛扫过全场,脸上挂着一副看戏的表情。
他不催。
这一关不限时间,但越是拖下去,心态越容易崩。
就在这时。
“哈——”
一声悠长又含混不清的哈欠,在安静得近乎压抑的龙凤厅中骤然响起。
所有人循声望去。
角落里,那个靠在椅子上、黑铁长枪横搁在扶手上的醉鬼动了。
唐花庵打着哈欠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白布上的足印,甚至没有往那个方向瞥一眼,只是歪歪斜斜地迈开了腿,朝着步法的起点走去。
那双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喝多了吧?”
有人皱起了眉。
“这是要上去?这种状态?”
李想的目光从白布上收回,落在了唐花庵的身上。
枪魁的酒意很重,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醉到了骨子里的颓靡。
不过李想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唐花庵走路时,他的脊椎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稳定。
不管身体怎么摇晃,那条脊椎就像是枪杆一样,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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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醉不是假的。”李想在心底判断,“但他的脊椎和枪融为了一体,哪怕烂醉如泥,枪意也在替他掌控着身体的核心。”
唐花庵摇摇晃晃地站在了第一个足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