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右脚,踩了上去。
“啪。”
落脚声不重不轻。
分毫不差。
没人觉得奇怪,第一步而已,哪怕是个瞎子都能踩中。
然后是第二步。
唐花庵的身体向左歪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要倒下去。
几名离他最近的参赛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这醉汉栽到自己身上。
但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倒的一瞬间,唐花庵的左脚以一个完全不合常理的角度,斜斜地点在了第二个足印上。
稳了。
不仅稳了,而且那个落点的精准度,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唐花庵就这么东倒西歪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每一步又都恰到好处地踩在了红墨足印的正中央。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但他走得极其自然,自然到了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李想的双眼微微眯起。
他在唐花庵的身上看到了一种超越技巧范畴的东西。
这不是推演出来的步法,也不是苦练千百遍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唐花庵根本就没有在走这套步法。
他只是在走路。
他的身体,他的脊椎,他那杆融入了灵魂的枪,在替他做出了每一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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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岳的步法脱胎于刀道,讲的是身随刀走,刀在哪里,身就在哪里。
而唐花庵一辈子都在和枪打交道,百兵之贼的枪法同样讲究身枪合一,枪到之处,身随枪至。
刀也好,枪也好,到了这种层次,本质上殊途同归。
都是人与兵器的完美契合。
当对自身兵器的理解深入到了骨髓,步法这种东西,就不再是一个需要去“学“的技巧。
它是本能。
脚踩在哪里,身体自然会告诉你。
第十二步和第十三步之间那个超过三步的间距,李想刚才推演了很久,觉得必须以腰为轴旋转才能过渡。
唐花庵没有旋转。
他整个人向右歪了一个离谱的角度,酒葫芦里的残酒都快洒出来了,然后左脚一蹬,人直接飘了过去,落脚的声音轻得像一片树叶。
“逍遥。”
李想脑海中只蹦出了这两个字。
不是剑修那种超然物外的逍遥,而是一种破罐子破摔、老子今天高兴爱怎么走怎么走的逍遥。
偏偏就是这种逍遥,把关岳精心设计的三十六步路,走成了一曲信马由缰的醉中游戏。
第二十步。
第二十五步。
第三十步。
龙凤厅内鸦雀无声,五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摇摇晃晃的月白身影。
郭开的嘴巴不知何时张成了一个圆形,连咽口水的动作都忘了。
楚天的重瞳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第三十五步。
唐花庵的身体向后仰了一下,整个人以一种违反物理法则的角度后倾了将近四十五度。
在场不少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然后,他的右脚不知从哪个角度伸了出来,轻轻点在了最后一个足印上。
第三十六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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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唐花庵站定,打了个酒嗝。
他拎起酒葫芦,倒了倒,空的。
于是他转过身,透过遮脸的长发,朝八龙头那边看了一眼,含含糊糊地说道:“走完了,还有酒没有?“
龙凤厅安静了三息。
“好!”
八龙头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粗犷笑容绽放开来,虎目中满是赞叹。
“一步不差,分毫不错。”
“你小子,是第一个通过第二关的。”
八龙头看着唐花庵,不由得感慨道:“江山各有人才出,年纪轻轻便有这等境界,枪魁的名头你当得起。”
唐花庵闻言,咧嘴笑了笑,什么也没说,提着空酒葫芦晃晃悠悠地走到一旁,靠着柱子蹲了下来,闭上了眼。
仿佛刚才那场令人叹为观止的表演,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有人开了头,后面就好办了。
唐花庵的成功给在场的人打了一针强心剂,龙凤厅的氛围开始松动。
一名穿着铁灰色劲装的北方武修,咬了咬牙走了上去。
他前二十步走得磕磕绊绊但还算稳当,到了第二十一步时重心骤然偏移,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右脚落在了红墨足印外侧半寸的位置。
“失败。”八龙头干脆利落地宣判。
武修面色铁青,抱拳退下。
紧接着又有两人上前尝试。
一个走到第十五步时身法崩溃,另一个倒是走到了第二十八步,可最后八步的节奏全乱了,连续踩偏三个足印,同样被判失败。
连续三人铩羽而归,让刚才松动的气氛重新收紧。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套步法的难度远超想象。
唐花庵走得轻松写意,那是人家本身的境界摆在那里。
换做旁人,能走到一半已经算是上上乘的表现。
就在又一人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时,郭开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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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
这份平静落在一直在暗中观察的楚天眼里,让他微微眯起了那双黑白交叠的重瞳。
“你知道?”
楚天压低声音,只有旁边的人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