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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几小时前还在流水线上死磕装甲钢板、车削大口径炮管的工人们,死死盯着那份散发着新鲜油墨味的号外。

车间里传出重型扳手狠狠砸在生铁工具机上的巨响。

他们太清楚装配一条履带、吊装一台流星发动机需要砸进去多少个绝对工时。

为了节约金属和燃料供应前线,本土开始对平民实行配给制。

他们把机器转速压榨到极限,才将这些重装兵器成批装上货轮送往前线。

现在,战报就这么直白地向他们摊牌:那一百二十辆流星战车确实在沙漠里充当了突击箭头,也狠狠撕裂了敌军的阵地,但最终却因为指挥官的愚蠢,导致补给线彻底断裂。

这些重工业结晶没有被正面击毁在冲锋的路上,而是因为耗尽了最后一滴燃油,被当成一堆废铁,憋屈地被自己人炸毁在了两千公里外的异国公路上。

雨水无法浇灭街头的怒火,反而让威斯霍尔街的气氛陷入极度狂躁。

成千上万的伦敦市民从各个街区涌出,向着唐宁街十号的铁栅栏集结。

没有人撑伞。

冰冷的雨水顺着这些工业区平民的脸颊流淌。

队伍中有刚从夜班下来的钳工,手里还攥着沾满机油的棉纱:有戴着扁平托盘钢盔的防空袭督导员;还有大批穿着黑色粗呢大衣的妇女。

她们的手里紧紧攥着几个月前从中东寄来的家书,信封的边缘已经被雨水彻底泡烂。

她们的丈夫和儿子,就在那个刚刚被宣告全线溃退的集团军里。

这些人刚刚用鲜血、忍饥挨饿和满城的残砖碎瓦,熬过了长达数月的残酷夜间空袭。

他们在防空洞里忍受着地下水的倒灌,把防毒面具挂在胸前入睡,白天爬出废墟继续走向兵工厂的流水线,拼尽全力锻造每一颗子弹,为了让大英帝国的脊梁在轴心国面前挺直。

但现在,前线统帅的致命失误,将他们所有的一切努力砸得粉碎。

唐宁街外围的黑色生铁栅栏前,伦敦警察厅抽调了所有的预备队。

整整三排穿着防水斗篷的警察,将木制防暴盾牌层层叠加,组成了一道肉体挡水坝。

警用马匹的铁蹄在柏油路面上不断打滑,骑警们死死拉紧手中的皮革缰绳,马匹喷出的响鼻声混杂着雨水,显得极度焦躁不安,在人群庞大的推挤力道下不断后退。

几万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混杂在暴雨中,没有空洞的政治口号,只有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

防线最前方,几名胸前挂着索姆河战役旧勋章的退伍老兵,凭藉着蛮力冲到了最前面。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兵用他那仅存的右手,死死卡住生铁栅栏的缝隙。他的左臂在1916

年的索姆河被火炮破片彻底切断,但这丝毫没有削弱他此刻的爆发力。

他的亲生儿子托马斯就在第七装甲师服役。

半个月前寄回本土的家书上,那个年轻人还在字里行间骄傲地汇报,自己挂上了中士军衔,不仅坐进了坦克的车长席,更在连长负伤后临时代理指挥着整整一个装甲连。

而现在,他们全完了。

老兵用力摇晃着栅栏,钢铁连接处发出极度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让温斯顿出来!让总参谋长出来!”他额头上青筋暴突,暴雨直接灌进他嘶吼的嘴里,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黑色木门,“我们在天上打赢了空战!我们扛住了上万吨的炸弹!为什么还要在两千公里外的沙漠里重演一次敦刻尔克!把我儿子和他的坦克连接回来!”

人群的推挤不再是盲目的试探,力量骤然加大。

前排的警察被硬生生向后平推了半米,人体与人体之间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我们在伯明罕的车间里每天干十四个小时!”一名满脸煤灰的装配工冲上前,一拳重重地砸在警察的木制盾牌上,“每一块流星战车的装甲都是我们亲手焊上去的!报纸上说它们被扔了!谁在负责后勤!谁把我们的坦克搞没了!”

老托马斯转过身,用空荡荡的袖管指着唐宁街的方向,极度悲愤地嘶吼:“上一次敦刻尔克,就算将军们搞砸了,本土还有几百条小渔船能去海峡对岸接孩子们回家!这一次呢!第八集团军在几千公里外的沙漠里断了水!他们怎么回来!你们打算让他们游过地中海吗!”

这句话瞬间穿透了所有军属的心理防线。

凄厉的哭声在队伍后方爆发。

几个失去了理智的妇女试图踩着路障边缘翻越过去。前排的警察被迫拔出了挂在腰间的白蜡木警棍,但没有一名警员敢真正挥舞下去。

面对这些在废墟中都没有退缩半步的国民,警方的镇压手段显得极度软弱。

一些年轻警察甚至低下了头,因为他们的亲兄弟同样在那支溃退的军队里。

木制的抗议标语牌在推挤中纷纷折断,尖锐的断裂面狠狠扎在盾牌表面。人群如同极具破坏力的海啸,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最后的防线。

驻守在门后的内阁卫队长,手心满是冷汗,紧紧握着腰间配枪的胡桃木握把。

透过铁栅栏的缝隙,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愤怒到扭曲的脸庞。

退伍老兵胸前的金属旧勋章,在雨水中泛着刺眼的寒光。

局势已经彻底滑向了失控的死角。

这场由前线溃败引发的风暴,正在从根本上动摇大英帝国的政治底座。

如果内阁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抛出一个足够平息怒火的交代,把那个导致全军覆没的罪魁祸首推上断头台,这扇黑色的木门,将被国民的怒火彻底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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