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罗斯福的眼睛:“他们拒绝把纳税人的美元、珍贵的无缝钢管和刚刚走下底特律流水线的发动机,扔进一个连防线都守不住的黑洞。他们会要求立刻启动针对《租借法案》的违约审查,甚至提出冻结后续所有的对英援助。”
“在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面前,我们很难在国会强行压制这种保护自身利益的声浪。”
罗斯福没有立刻回话。
他摘下夹鼻眼镜,拿出一块细绒布,缓慢、极有节奏地擦拭着镜片。
这位坐在轮椅上的大国掌舵人脑海中,正综合著布拉德利的后勤帐本、巴顿的战术推演以及赫尔的政治警告,进行着庞大且冰冷的全球地缘利益演算。
美利坚的资本绝不会投资一个即将破产的帝国。
这是一笔跨越大洋的生意,《租借法案》的本质是用英国人的血肉之躯去消耗轴心国的战争潜能,以此为本土的军工复苏和最终参战争取时间。
但现在,这笔生意的回报率呈现出难看的断崖式下跌一虽然伦敦那个咬着雪茄的胖
子确实靠着战斗机群守住了本土领空,强行扛住了德国人的航空炸弹。
但在北非的地面战场上,大英帝国的军队死得实在太难看了。
整整一个集团军的建制连同那些流水线上刚下来的重型装备,在半天之内就被德国人碾成了碎块。
如果唐宁街连埃及都守不住,苏伊士运河就会易手。
一旦地中海的控制权丧失,中东的油田就会落入德国人的口袋。
这样的后果就是,大英帝国在远东和太平洋的威慑力将彻底崩盘,那头盘踞在东京的野心狼绝对会立刻南下,直接威胁到菲律宾和美利坚的太平洋战略。
英国人是应该流血——他们的殖民地太过于庞大,但绝不能暴毙!
罗斯福需要给远在伦敦的那个胖子敲响警钟:必要的时候,邱吉尔必须勒住那些无能的英国将领,给他们戴上项圈。
他向后靠在真皮椅背上,冲着坐在办公室角落里待命的电传打字员招了招手。
“接通唐宁街十号的专线。”
电传机的电机立刻发出低沉的嗡鸣,带有穿孔的纸带开始缓缓输出。罗斯福盯着墙上那面巨大的世界地图,开始口述一份直接拍发给英国首相的绝密电文。
“致温斯顿。我深知大不列颠此刻正经历着艰难时刻。请相信,美利坚合众国依然是你们最坚定的民主兵工厂,我们的流水线正日夜不停地为自由世界锻造利剑。”
打字员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将这套标准的外交辞令转化为电信号。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当他再次开口时,原本温和的语调骤然降温,变得如同刚刚开刃的军刀般锐利。
“但我亲爱的朋友,请务必理解华盛顿目前的政治困境。我们的国会需要看到投资的收益,需要看到胜利,或者至少是能够维持战线的强硬决心。倘若帝国连己方最核心的海外防线与成建制的重装部队都无法保全,倘若那些昂贵的援助物资总是以被遗弃或被摧毁的方式出现在战报上————”
罗斯福转过头,视线扫过马歇尔、赫尔,以及后方的巴顿与布拉德利,语气中透出绝对的狠厉。
“————那么,后续的物资追加法案将很难在参众两院获得通过。这涉及到极大的国内舆论阻力。我将面临无法说服纳税人的绝境。望阁下能迅速稳住中东的阵脚,并对统御不力的指挥系统做出必要的人事决断。”
没有任何粗俗的字眼,所有的措辞都透着一股优雅,同情,理解与无奈。
但他相信邱吉尔能看懂这封电报背后的潜台词:要是你们大英帝国再打出这种臭狗屎一样的烂仗,再把那些装备成建制地扔在戈壁滩上,不管你们是销毁还是直接转手送给德国人,华盛顿都会立刻掐断大西洋上的所有护航船队。
别想再从我们这里骗到哪怕一加仑汽油和一颗子弹。
“发出去。”罗斯福微微扬起下巴。
打字员按下发送键。大功率发射机将这段关乎大英帝国后勤援助的电波,顺着海底电缆和无线电中继站,以接近光速砸向处于暴风雨中的伦敦。
华盛顿的算盘已经打到了极致。
现在,球被罗斯福强硬地踢回了唐宁街十号的会议桌上。
英国伦敦,白厅街。
极大的暴雨倾泻而下,毫无怜悯地砸向这座刚刚经受完大空袭洗礼的帝国心脏。
铅灰色的雨幕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大本钟的表盘掠过,天光昏暗得如同即将入夜。
几个小时前,舰队街的地下印刷厂内,巨大的轮转印刷机在凌晨四点被强行切断了常规版面的排版流程。
总编拿着国防部的战损简报,一脚踹开车间的铁门。
排版工人们满手油污,一言不发地将原本的头版新闻全部撤下。
崭新的铅字被粗暴地嵌入排版模具。
没有照片,没有任何安抚性的配图,只有占据了半个版面的、加粗到极限的黑体大字。
巨大的纸卷在滚筒间高速穿梭,几万份散发着浓烈墨香的号外被搬上防雨毡布遮盖的卡车,直接抛向黎明时的伦敦街头。
消息的破坏力远超德国人的高空轰炸。
相比于敦克尔克,这次的报纸上没有任何修饰性的战略转进通报,字里行间全是最致命的词汇:北非防线全线崩溃,第八集团军丧失重火力掩护开始大撤退,第七装甲师建制打空。
考文垂和伯明罕,斯特林重工的几处大型兵工厂在清晨交接班时,彻底停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