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新帝朱友贞登基未久,朝堂皆以为其欲征伐淮南、立威天下。殊不知其隐忍不发、声东击西,暗中命邺王杨师厚,统兵五万、兵分三路,自卫州北上,大举征讨魏博五州。”
“八月二十破博州,八月二十三破魏州,八月二十四破相州。短短十日,连下三州,兵锋所向、无人可挡,余下檀、贝二州,旦夕可破、岌岌可危。沉寂两年的杨师厚,再度以雷霆之势,威震河朔、震慑天下。”
一语落地,书房之内气氛骤然沉凝。
徐知训闻言,先是一愣,转瞬之间,脸上瞬间涌上狂喜之色,眉眼舒展、喜不自胜,整个人骤然放松下来,语气轻快、满是庆幸:
“太好了!”
“如此说来,梁国重兵北上、鏖战魏博,杨师厚五万精锐尽数牵制河北,无暇南顾!朱友贞新帝立威的大胜,已然在北方成型,那他短期内必然不会再对我淮南用兵!”
“我淮南自此便可安稳无虞、暂避兵戈,无需再担忧梁国大军压境,实在是天大的好事!”
徐知训所言,亦是天下大半诸侯的共同揣测。
自朱友贞弑兄篡位、登基称帝以来,朝野人心浮动、藩镇观望不服、帝位根基不稳。乱世新君,必先立威,方能震慑朝野、稳固权位。天下聪明人比比皆是,不止刘靖、不止河北藩镇,几乎所有南方势力、淮南文武,都早已预判,朱友贞必然会挑选实力偏弱、接壤毗邻的淮南作为软柿子,一战立威、彰显天命、震慑不臣。
徐温老谋深算、洞悉天下格局,自然早已看透此层利害。数月之前,他便暗中告诫淮南各路藩镇、边关守将,务必严加戒备、整军设防、囤积粮草,提前防备梁国南下之兵。
也正因早有预判、心存戒备,这段时间淮南上下始终紧绷边防、不敢松懈。如今听闻梁国兵锋转向北方、猛攻魏博,徐知训只觉心头大石落地,满心欢喜、全然放松。
可桌案后的徐温,却无半分喜色,面色愈发凝重、神色愈发沉肃,眉眼之间尽是深沉忧虑。
他并未回应徐知训的欣喜,而是垂眸沉思、静默良久,脑海中飞速推演梁国朝堂格局、朱友贞帝王心术、天下大势走向,一丝一毫的变数、利弊、隐患,尽数盘算通透。
书房之内再度陷入沉寂,气氛压抑肃穆。徐知诰垂首肃立、静心等候,深知父亲心思深沉、所见甚远,必然是察觉了常人看不到的凶险隐患,不敢随意插话打扰。徐知训也收敛喜色,乖乖站立,心中满是疑惑不解。
足足半柱香的时间过后,徐温才缓缓抬眸,目光望向窗外炎炎烈日,语气沉重、字字警世,缓缓道出其中深层凶险:
“你所见,只是表层之利、眼前之安,却看不见背后的深远危机、未来大祸。”
“此事看似梁国弃南攻北、我淮南得安,实则蹊跷至极、隐患极大。朱友贞少年登基、野心勃勃、城府极深,绝非庸碌之辈。他想要立威天下、稳固帝位,何须耗费重兵、耗时费力,强攻魏博五州?”
“魏博五州,疆域有限、人口有限、财赋有限,区区河朔数州之地,根本填不满朱友贞的野心,更不足以彰显新朝天威、震慑天下藩镇。”
“他舍近求远、舍软击硬,放任淮南不动、执意北上攻魏博,绝非无意南征,只是暂缓南征而已。杨师厚此番十日破三州、大胜河北,看似梁国拓土开疆、威震河朔,实则只是为朱友贞稳固帝位、整肃朝堂、积蓄力量,争取数月时间。”
“待其彻底稳住北方局势、消化魏博战果、整合中原兵力、朝堂根基稳固之后,南下征伐淮南,依旧是必然之举、大势所趋,绝无更改。”
“此番北征,不过是将梁国南侵的兵锋,延后数月罢了。绝非永久避祸、长治久安。我淮南上下,绝不可掉以轻心、松懈戒备,该整的兵马、该固的边防、该备的粮草、该筹的战备,一分一毫都不能懈怠、半点不可缩减!”
一番剖析,层层深入、洞彻人心,瞬间击碎了眼前的虚假安稳,将未来的滔天危机尽数揭开。
徐知训闻言,脸上喜色瞬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恍然与凝重,方才的侥幸之心、放松之意,荡然无存。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毫无喜色、满心忧虑。眼前的安稳,不过是短暂的泡影,真正的大战、真正的凶险,尚且在后。
沉默片刻,徐知训忽然想起一事,眉头微蹙、面露忧色,开口谨慎提醒:“父亲,我淮南边防战备,只怕未必能尽数落实。刘威宿将久镇边疆,手握重兵、资历深厚,素来自持功高、性情桀骜。往日父亲调度内政、制衡朝堂,他尚且遵从,可若是大举整军、广积粮草、全线设防,耗费巨大、劳民伤财,孩儿担心,刘威未必愿意全力配合、倾力遵从。”
刘威乃是杨行密开国元勋、淮南老牌宿将,手握边镇重兵、威望深重,是淮南少数能与徐温分庭抗礼、敢于持观望态度的老牌藩镇。以往徐温整顿内政、制衡朝堂,刘威大多默许配合,可一旦涉及兵权、战备、劳役、钱粮,未必甘愿俯首听命。
徐温闻言,却是缓缓摇头,神色笃定、语气沉稳,眼底带着掌控全局的自信:
“你小看刘威,也小看了乱世藩镇的生存之道。”
“刘威虽自持功高、心存观望、不愿事事屈居我下,却绝非愚钝短视、不知存亡之人。他混迹乱世数十年,最懂‘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
“梁国乃是天下最强霸主,朱友贞坐稳帝位、杨师厚稳住北方之后,一旦大举南下,便是举国南征、雷霆碾压。梁国若破淮南、灭吴国,我徐家覆灭、杨氏覆灭,淮南所有藩镇、宿将,尽数难逃覆灭结局,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私怨小、国亡大,存亡之际,他分得清轻重利弊、懂的取舍进退。”
说到此处,徐温抬手拿起桌案纸笔,眸光坚定、语气果决:“稍后我即刻修书一封,详述北方战局凶险、梁国南侵隐患、天下大势利弊,快马送往刘威军中。告诉他,眼下南北唇齿相依、存亡与共,唯有上下同心、整军设防、合力备战,方能共拒强梁、保全淮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