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快去问问!”
崔贞淑犹豫道。
“娘,你这身子。”
老妇人一下子坐直了些。
“我咋了?”
“我就是身子骨不如从前,又不是瘫在炕上不能动,再说死丫头不是在家吗?”
“你不是一直想让她今年就跟着上学吗?到时候还得换件好衣裳!”
“哪样不要钱?”
她指了指门口。
“这机会错过了,你上哪儿找一天这么多工分的活去?”
崔贞淑看向英子。
孩子头上的红头绳已经洗得发白,棉袄袖口短了一截,胳膊一抬,露出细细的手腕。
衣裳上补丁摞着补丁,有一处还磨破了,露出灰黄的棉絮。
如果能挣到这笔工分,她就能给英子扯布做新衣裳。
边角料还能做个花头巾。
剩下的,还能给老人抓药,给孩子攒学费。
那点犹豫,一下子散了。
她从炕上下来,穿鞋就往外走。
“英子,在家跟奶待着。”
“妈去趟公社。”
小英子连忙拍了拍胸脯。
“阿妈,你去吧。”
“我肯定会照顾好奶的!”
老妇人也催。
“去吧!”
“你跟他们说,你插过秧。”
“他们肯定要你。”
崔贞淑一边往外走,一边问来报信的女人。
“玉顺,消息准不准?”
“他们说没说一天要插多少亩?”
玉顺拉着她就往外跑。
“准!”
“金秀芬亲口说的。”
“现在农场的人就在公社大院呢。”
“好多人都去了。”
“去晚了,怕是名额没了。”
崔贞淑脚步一下快了。
“那走!”
玉顺边跑边说。
“贞淑,话我说前面,到时候人家要是要咱们,你可得跟我一组。”
“你会插秧,你到时候得教教我。”
崔贞淑点头。
“成。”
“插秧其实不难,就是腰要受得住,尽量用腰劲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一路朝公社大院跑。
等她们赶到时,才发现那里已经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整个大院里黑压压全是人。
三四百号妇女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声音汇成一片,像一大群麻雀落进了院子。
人群最中间,金秀芬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一个个婶子大娘伸着脖子问。
“秀芬啊,你跟嫂子说实话,那活累不累?”
“俺这老婆子能不能干?”
“没干过水田活的,去了是不是丢人?”
“管饭是不是真的?别去了就给半碗稀汤啊。”
金秀芬额头都冒汗了。
可她还是耐着性子,一遍遍解释。
“婶子,大娘,大家静一静!”
“听我说!”
她把声音提得老高。
“说一点不累,那是骗人。”
“成天弯着腰,谁都累。”
“可这个活不是纯力气活,是巧活。”
“要的是手上功夫,要的是耐性。”
她伸出自己那双粗糙却灵巧的手,比划了一下。
“我今天就在田里插了半天。”
“刚开始不得劲,腰酸。”
“可干顺了,也就那么回事。”
“肯定比在炕上纳鞋底累。”
“可工分也多啊!”
“一天最少十个工分。”
“要是你手脚麻利,插得又快又好,比别人多,人家农场还给多记。”
这话一出,人群立刻哗的一声炸开。
玉顺用胳膊肘捅了捅崔贞淑。
“听见没?”
“干得好还不止十个工分!”
崔贞淑攥紧衣角,心跳得更快了。
金秀芬又接着喊。
“还有饭。”
“我不骗你们,农场饭是真管饱。”
“窝头一顿两个、鱼汤随便喝,热乎乎的。”
“干完活记工分,谁也抹不了你的工分。”
“这挣下来的工分也记在你们名下,就是你们自己的体己钱。”
“想给孩子扯二尺布做衣裳,想给自己买块香皂。”
“那腰杆都硬气!”
这话一句句,都戳在女人们心窝子上。
家里的钱,哪一分都有用处。
买盐,买药,修渔网,给孩子交学费。
女人手里很少有真正能自己为自己花的钱。
现在这工分,是她们凭自己本事挣来的。
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更何况,金秀芬的爹虽然是后来过来的,但她是在这边长大的本地人。
她嫁到一分场,今天又亲自下了田。
她能干,旁人心里也就有底。
金秀芬见大家听得差不多了,便按照江朝阳路上交代的话继续说。
“大家先回去跟家里商量。”
“愿意来的,明天一早再来公社登记。”
这话刚落,人群里就有人往公社办公室门口挤。
有几个妇女反应快,根本不打算等明天。
“哎,你们干啥去?”
“秀芬不是说明天吗?”
“明天?”
一个年轻媳妇一边挤一边喊。
“谁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名额?”
“万一人家只要几十个,去晚了不就没份了?”
这句话像火星子掉进干草垛。
整个院子一下子乱了。
“我先来的!”
“别挤!”
“我家现在就等米下锅,先让我报!”
“谁家不难啊?你难我就不难?”
一群人朝办公室门口涌去。
有人背上还绑着奶娃子。
孩子被挤得哇哇哭,她娘一边拍孩子,一边还往前钻。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也不甘落后,拄着拐棍往人缝里挤,不知道给家人报还是自己打算去。
办公室里,江朝阳正和公社书记赵有礼商量细节。
赵有礼是老基层,手边摆着雪灾损失登记册。
江朝阳则在本子上列了几条。
住宿。
伙食。
工分登记。
没等两人说完,一个公社干事就急急忙忙跑进来。
“书记,不好了。”
“外面吵起来了!”
赵有礼眉头一皱。
“咋回事?”
“不是说让她们先回去商量吗?”
干事苦着脸。
“她们不走。”
“说现在就要排队。”
“还有人说,不行就连夜在院里等着。”
赵有礼啪的一声,把茶缸放到桌上。
“胡闹!”
“当这是啥?交公粮吗?”
“还连夜排队?”
说完,他看向江朝阳,有些无奈。
“朝阳同志,又让你看笑话了。”
江朝阳笑着摇头。
“赵书记,这哪是笑话。”
“这是咱们社员们生产的积极性高。”
赵有礼苦笑一声。
“你还是会说话。”
“走吧,先出去看看。”
几人走出办公室。
江朝阳刚迈出门,也愣了一下。
门口被堵得严严实实。
一群妇女推推搡搡,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肯让谁。
这阵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