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想着,家里有孩子、有老人要照顾,能来个几百人就不错了。
可眼前这架势,背孩子的来了,老婆婆来了,连几个看着刚成家的小媳妇也来了。
赵有礼往前走了两步,运足了气,吼了一嗓子。
“干啥呢!”
“都干啥呢!”
“一个个瞎起哄啥?”
“都想去,家里日子不过了?”
他指着一个背着奶娃子的年轻媳妇。
“张家的媳妇,你孩子这么小,你跟着凑啥热闹?”
那媳妇脖子一梗。
“书记,俺背着孩子去。”
“俺干活肯定不耽误!”
“我男人在江上,我婆婆还病着。”
“我不去挣这工分,娃子冬天穿啥?”
赵有礼被噎了一下,又看向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婆婆。
“还有你,刘婆子。”
“这么大岁数了,就别跟着捣乱了。”
“人家要人是去干活,不是去救助。”
刘婆子手里的拐棍往地上一拄,眼睛一瞪。
“书记,你这是瞧不起老婆子我?”
“我跟你说,真下田干活,你个大男人未必干得过我!”
“不信咱俩比比!”
这话一出,周围人顿时哄笑起来。
赵有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你个刘婆子,少在这儿给我抬杠。”
他没辙,只能扭头看向江朝阳。
“朝阳同志,你们到底要多少?”
“你看这些够不够?”
江朝阳苦笑。
“赵书记,人肯定够。”
“就是太够了。”
“我们农场那边房子也紧张。”
“能腾出来的空宿舍,最多再住三百人。”
“这还是几个人挤一张铺。”
“再多,我们真没地方安排。”
一听只要三百人,院子里更急了。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有人失望,有人着急,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家能不能排上。
“我去,我能干。”
“领导,我们老家是延边的,我们都会插秧,我们肯定干得多。”
“领导!我们可以少点工分!”
眼看着要吵起来,江朝阳沉吟片刻,看向赵有礼。
“赵书记,要不这样。”
“这次就先优先安排这次雪灾里受损严重的困难家庭。”
“一户先给一个名额。”
“您看行不行?”
赵有礼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行,这个办法好。”
“正好能让那几个受灾严重的屯子先缓口气。”
他转过身,冲人群大声宣布。
“都听着!”
“农场那边住不下那么多人。”
“这次先要三百个。”
“优先安排雪灾里受损严重的困难家庭,一户一个名额。”
“公社这里有登记册,不是谁嗓门大谁就能去!”
这话一出,大部分人虽然失望,却也没吭声。
可也有几个受灾轻些的屯子妇女不乐意了。
“凭啥啊?”
“好事都让他们占了?”
“谁家不难?我家锅里还能天天冒白面香咋地?”
赵有礼把眼一瞪,脸沉了下来。
“这是人家农场给的机会,不是天经地义就该轮到你。”
“我说的是优先困难户,不是光紧着哪个屯子。”
他抬手往办公室一指。
“前阵子县里让登记雪灾损失,册子都在我这儿放着。”
“你要觉得不满意,也成。”
“你现在回家,把你家东西先毁一半,我立马给你登记成重灾户。”
这话糙,却管用。
刚才还嘀咕的几个人张了张嘴,最后都闭上了。
江朝阳也趁机开口。
“大家也不用急。”
“这次只是第一批。”
“前面我也跟赵书记在商量,如果这次咱们合作得好,插秧顺利,秋收的时候,一分场可能还要人。”
“甚至以后晒粮、选种,甚至招工也都有可能继续跟公社合作。”
这话一出不少女社员都瞪着眼睛。
“领导,招工都有机会吗?”
“有啥要求啊!”
看着再次挤上来的人,赵有礼直接上前一步大声道。
“都别吵,谁在吵,就取消他的机会。”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有礼直接道。
“招工的事,后面有机会我会帮咱们社员们争取,但我丑话也得说在前头,机会不是只有这一次。”
“所以去了就得好好干。”
“插秧是细活,不是下去糊弄两下就算完。”
“谁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或者插坏秧苗还不改,那不光丢自己的脸,也丢公社的脸。”
“所以谁要是去了农场一直偷奸耍滑,就会把大伙以后的路给堵了。”
“到时候不用我找你,整个公社都得找你。”
“都听见没有?”
这话一出,人群安静了不少。
赵有礼见状一摆手。
“行了,都先回去等着。”
“我跟朝阳同志现在就去对名单。”
“定下来的,等会儿贴在大院墙上。”
“明天一早,名单上的人到公社集合。”
“过时不候!”
说完,他不再理会院子里的吵闹,带着江朝阳回了办公室。
……
不到一个小时,当明天的名单贴出来时,急不可耐的人们立刻一拥而上。
崔贞淑也不例外。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子,也跟着人流往前挤。
目光更是死死地盯着那张红纸,从上到下,一行一行,焦急地寻找着。
第一列没有。
第二列还是没有。
第三列,第四列!
随着越往下看,她的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一直到第七列,看到自己家男人的名字。
再次确认几遍后,确实是自己家男人的名字。
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嘈杂声,所有的推搡和叫喊,仿佛都消失了。
只剩下她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
一股巨大的狂喜和酸涩,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冲得她鼻子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当她一步一步地从拥挤的人群里退了出来。
院子里,有人在高兴,有人在跺脚叹气,还有人在拉着没选上的人安慰。
她甚至没有理会一些平时熟悉的人的询问,直接一路朝着回家的方向前进。
先是快步走,然后逐步加速,最后忍不住小跑了起来。
这一刻。
脚下的路,好像都变得轻快了。
甚至就连路边的野草,在她眼里仿佛也比平时绿了几分。
一口气跑回双合屯,推开自家院门时,还在大口地喘着气。
“娘!英子!”
冲进屋,崔贞淑声音里带着还没平复的激动和一丝颤抖。
正在烧火的婆婆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活计都停了。
“喊啥喊,跟让狼撵了似的,一惊一乍的。”
“看样子人家是要你了?”
崔贞淑顾不上喘匀气,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红光。
“要了,不过不是选上的,是人家农场按照困难程度要的。”
“人家农场说了一天基础十个工分,干的多还有额外的工分!”
婆婆先是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
随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像是被熨斗烫过一样,慢慢舒展开来。
“这么多啊!”
“既然人家农场心善就去好好干。”
她嘴上说得平淡,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在外面,别跟人争,好好干活就行,遇到事了就去找金家媳妇。”
“他男人就是农场的,肯定多少是能说上两句话的。”
说完之后,她感觉自己今天话有点多了,于是又直接开口道。
“行了,饭差不多好了,你去给死丫头夹两条辣白菜吧!”
“这死丫头不知道随了谁,嘴馋的很,也不知道谁能养得起。”
这时候英子也一把从后面抱住了老婆子的脖子。
“奶,你放心!养不住等我大了我就养你。”
“而且等阿妈去干活,就换我照顾你,我现在已经会做饭了。”
“你照顾我?等吃上你的饭,我老婆子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话虽然是这么说,老人的脸却肉眼可见地松弛了。
崔贞淑看到这一幕,脸色也放松下来。
自从公公去岁出意外之后,家里就塌了一半。
婆婆的病,孩子的学费,家里所有人的口粮,所有压力都压在她男人一个人的肩膀上。
她不知道自己男人能不能抗住。
以前她也没有办法多分担,只能照顾好家里的同时,尽量多纳几个鞋底。
现在她终于有了新的选择。
一个让她能像那些城市的女同志一样,凭借自己的劳动去分担家里压力的新选择。
她现在可以跟男人一起努力分担,一起扛起家里的责任,走出冬天雪灾给家里造成的巨大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