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当他往旁边看了一眼之后,却只看见大伯沉着脸,一动不动地站着,根本没有开口的意思。
郑怀远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径直走过去,语气和蔼道。
“我就是郑怀远。”
领头那个女职工往前走了半步。
“领导,我们要举报。”
“我举报杨副场长,来我们招待所吃白食,我们不同意就克扣我们招待所的口粮。”
郑怀远并没有当场发作。
“你确定自己说的是真的吗?”
那个女职工把手里那叠纸举起来,声音有点抖,但没有退缩,直接把纸往前一递。
“我敢保证都是真的,这是我们招待所所有职工的签名。”
郑怀远接过纸看了看。
没有直接说什么,反而看了看其他人道:
“你们呢!”
这话说完,仿佛是打开了一道大门一般,周围立刻响起七嘴八舌的声音。
“我们也是举报杨副场长。”
“他不光现在克扣口粮,还往外倒腾酒,最后却污蔑我们职工手艺不行。”
“还有他以前好几个提拔的功劳,都是抢了当时我们生产队的,还说我们说出去就让他大伯把我们从农场赶出去。”
“还有,他以前当记分员的时候还短我们工时,加到他自己头上,这才成为优秀职工。”
“领导,这上面有我们所有人的名字,我们签了字,句句是实话。”
郑怀远没有说话,接过那叠纸,低头翻了翻,脸上的颜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最后冷着眼朝着后面看去。
“杨副场长,你来说一下吧!”
杨副场长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大伯!”
说完之后他抬起头,目光期盼地望向自家大伯。
希望对方能跟以前一样,只要他出来总是能帮他抗下一切。
因为面对这一瞬间仿佛墙倒众人推一般的场景。
他是真的有点慌。
他搞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有些还是他当初在生产队的事情,他自己都忘了,这都能被翻出来?
杨场长却没有看他。
他知道郑怀远一直忍到把江朝阳他们送走才发作,已经是给他留面子了。
不然当着外单位的面,这事要丢脸得多。
他慢慢转过头,面对着郑怀远,脸上的线条像是老了不止十岁,声音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
“主任!”
他停了一下,低下头,肩背微微弓着。
“这些事,他都认。”
“我只希望,看在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能留他一条命在。”
说完,他没有再开口。
整个人仿佛在这一刻缩了一大截。
像是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悄悄散了出去。
那股多年撑出来的精气神,那股面对再艰苦的环境都能扛过来的精气神,就这么落了下去。
郑怀远没有直接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而是直接对着前面的职工道。
“大家放心,你们的举报我都收到了,上面的所有内容我都会让人一条条的仔细审查。”
“如果确有其事,我们一定还你们一个公道。”
说完对着后面摆了摆手。
几个保卫科的人立刻上来控制住杨副厂长。
“别碰我。”
“凭什么凭几分举报就要审查我。”
“大伯,救救我!”
不过这时候了,几个保卫科的人可不会理他,直接上去就把人架起来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对方却如同应激一般。
“大伯你说话啊!”
“你当初答应过我爹的,一定要照顾好我的。”
“杨大川,你说话啊!”
“你不说话下去之后有脸见我爹,见爷爷吗?”
“而且你凭什么替我认?”
“我不认,你不都是场长了吗?”
“明明你一句话就能压下去,你为什么不帮我。”
“办事处就是一个空架子,当初向俊轩都能硬顶前一任主任把人保住,你怎么不行,你现在也是场长了!”
听着对方越来越离谱的这番话。
周围另外两个农场领导也皱了皱眉,孙书记直接摆了摆手,示意赶紧把人拉走。
孙书记最后走到杨场长面前,叹了口气道。
“老杨,你不该上来的。”
“是你害了他。”
杨场长沉默着艰难往外面走去,几个保卫科的干部立刻跟了上去。
看着曾经的老朋友步履蹒跚地往外走,孙书记叹息一声。
“诶,如果老杨当初不上来,可能到不了今天这一步。”
“那些年轻人不清楚,老向不是在场长这个职位上才有资格强行保人,而是因为当时的场长是他老向才有这个资格。”
郑怀远眯了眯眼。
“不管到不到今天这一步,我们的干部子弟都到了该管一管的时候了。”
“就先从你们三家农场开始,先自查,同时管理处这边也会开始调查。”
“如果你们自己管不好,那就我来帮你们管。”
郑怀远说完,大步朝着外面的车子走去。
孙书记看着郑主任的大阔步的身影,跟步履蹒跚的老杨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知道,九三农场以前那个各说各话的时期彻底结束了。
从现在起,九三农场已经正式进入九三管理处的新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