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什么?”
江朝阳把油布解开,拨开固定卡扣,掀开箱盖。
里头是一台机器装在金属外壳里,颜色是深灰绿,四角有金属护角包边,侧面铭牌压着字。
机器整机将近一米宽,放映镜头这边还套着厚布套,里头另有一层软垫,防磕防碰包裹得仔细。
江朝阳透过窗户的亮光看了看上面的铭牌。
“五四式放映机!”
“金陵电影机械厂,出厂日期:一九五五年,胶片规格:16毫米。”
这话刚说完,一个大脑袋就凑了上去,眼睛瞪得溜圆。
“啥玩意?”
“这是……放映机?”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个金属外壳,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花眼。
“郑主任送的?”
江朝阳站在那里,盯着箱子里那台机器,苦笑了一声。
他翻开旁边还压着的三盘胶片,用硬纸盒装着,上面写着片名。
牧人之子。
护士日记。
地下尖兵。
全是这个年代的主旋律影片。
他感觉心口有点堵。
这东西有多贵重,他清楚。
全省的国营农场里,一台放映机得走公函申请,排队都排不上,多少农场公社得靠借。
借到了就跑一趟,借不到就一整年看不上一场电影。
他把箱盖重新盖上,油布重新覆好,抬头看向向俊轩。
“局长?怎么办?”
向俊轩这时候也听到声音跟着过来,低头看了那箱子一眼。
沉默了片刻,他开了口。
“收下吧。”
“回头我让局里登记,按照采购价格把钱打过去。”
他把手背在身后,声音比平时多了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算是局里对你们这次水灾示警的奖励。”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们也不能白拿,有时候得承担慰问周围单位的责任。”
江朝阳吸了口气。
“局长放心,我们会根据实际情况,在农闲的时候,去周围队伍放电影慰问。”
向俊轩点点头。
“不过东西你们得护好。”
“局里之前就跟省里哈城电影机械厂谈过采购,不过明年才能轮到我们。”
“这是你们荒原上唯一的一台放映机,各个总场都还没配上呢。”
江朝阳闻言顿时把东西放好用油布重新抱起来,嘴里这时候也带着兴奋。
“那我可得藏好了,不然被总场截留那可亏大发了。”
这话刚出口,老许两个人顿时哈哈笑起来,笑声直接充斥整个车厢。
“朝阳,你还有这么小气的时候!”
“什么小气。”
江朝阳摆了摆手,把油布最外头那圈绳子重新检查了一遍,扯紧了绑死。
“好东西就得靠自己争取,不然不是辜负了局里和郑主任的心意嘛。”
老许还在笑,笑着笑着把手搭在那个木箱子上头,拍了两拍,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
“朝阳,等回去,咱们第一场电影放什么?”
江朝阳把绳结最后收了收,站直了身子。
“两位老班长也想来看啊!”
“那先帮我们把稻种种进地里,再说电影的事。”
“嘿,你是真不吃亏啊!”
“我们可是警卫员。”
“拉倒吧!”
“两位一点都不像警卫员,人家专门的警卫员那个警惕,你俩都随便出去乱转,要我是向局,一天得骂你俩八遍。”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人家城里领导的警卫是防特务,咱们北大荒的警卫,主要是防的野兽。”
“所以基本一到城里,向局就给我们放假了。”
“那正好,放假可以帮我们种水稻!”
……
江朝阳他们正在回程的路上。
车站这边。
在火车开走之后,站台上的人三三两两散去。
郑怀远背着手朝出站方向走,孙书记追上来两步,跟他并排。
两个人没说话,走了一段。
似乎在等待什么。
就在这时候,站台出口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解放农场那边围起来一堆人,乱糟糟的说话声压过了站台上的风声。
一个守在外面的干事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异样神色,凑到郑怀远边上,压低了声音。
“郑主任,解放农场这边,有好多职工要见您。”
郑怀远回过头。
站台出口的位置,七八个人站在那里,有穿被服厂工作棉袄的,有系着招待所围裙的,还有两个穿酒厂蓝工装的,有男同志,有女同志。
甚至还有一个伤残转业军人拄着一根拐杖,脸上冻得通红,站得笔直,手里捏着一叠写满字的纸。
一群人就那么站在那里等着。
就在这时候,身后杨副场长的脸,瞬间白了不止一个度。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焦急地碰了碰自家场长大伯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