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两天物资交流会,倒是没有第一天那么吓人。
该来的单位,第一天差不多都来过。
毕竟不是真正的民间交易,对面州里消费合作社、林场、矿区、批发站,就那么些单位。
第一天喝过汤、签过意向,后头再来,多半是补几句细节,改几个数量,问问明年供货时间。
所以后续倒也没有增加什么大单子。
三天一过,这边的热闹散了大半。
第四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雪先下起来了。
招待所院子里停着的卡车,不到半个钟头,车顶就白了一层。
林秉武裹着军大衣从屋里出来,刚一张嘴,风灌进去,呛得他连咳好几声。
“他娘的。”
“这天气还去看机器?老天爷可真不给面子。”
江朝阳把棉帽子耳朵放下来,系紧绳子。
“不去?”
“那就等别人挑完,咱们回去买空气。”
周德海从旁边屋里出来,正好听见这句。
“朝阳这话对。”
“今天谁缩脖子,明年春天谁挨饿。”
赵老兵拄着根棍子出来,棉帽沿压得很低。
“走吧。”
“旧机器可不会等天晴。”
一行人吃了几口窝头,灌了半缸热水,就跟着马主任出了门。
霍达濡没有跟着。
他一早就被口岸管委会叫去核手续,还得给局里发电报,把农垦这边想看旧设备的事落在纸上。
马主任领着他们过了口岸,直接踏着冰面往对面走。
这边跟前几天他们摆货的地方不一样。
人家不是在岛上。
而是这边似乎是由一个旧工厂改造而成的。
大门非常宽阔,最上面还有一排苏联红旗插在木桩上,俄文牌子挂得板正。
还有用俄文写的标语。
江朝阳虽然看不懂,但是他觉得表达的意思应该都大差不差。
进去之后,一排排拖拉机、卡车、播种机、犁耙,全按类别停着。
每一排前头都有苏方工作人员,穿着厚呢大衣,手里夹着登记本。
一眼看过去,确实气派。
s-80重拖像铁疙瘩一样趴在雪地里,履带宽得吓人。
dt-54排在另一边,车头上还有新刷的漆,雪落上去,很快被工作人员扫掉。
林秉武看见那一排重拖,眼睛都直了。
“朝阳。”
“你看那个,这么多拖拉机啊!一排排的!”
江朝阳没理他。
周德海也咽了口唾沫。
“这玩意真看着顺眼。”
军区农场来的那个老师傅弯腰看了看履带,伸手摸了摸。
“正规货就是正规货。”
“齿还挺厚。”
“不是拿来糊弄人。”
马主任在旁边泼冷水。
“别光看。”
“看完再看价!”
这话一说,几个人热乎劲儿立刻凉了半截。
正规货场看着真好。
可每一台后头都挂着数字。
他们几家农场手里那点外汇额度,拿到这里,真跟拿针扎棉花一样,扎进去连个响都没有。
江朝阳只围着那台s-80转了两圈。
他看得很细。
履带、传动、油箱、座椅、牵引钩,一样没落。
郑连福也趴下去听了半天,叫苏方工作人员发动。
机器一响,轰隆隆压过风雪。
郑连福听了一阵,站起来拍了拍棉裤上的雪。
“这个真行。”
“发动机声稳,一看都是新机器。”
江朝阳点点头。
这台重拖,基本定了。
他没急着说死。
正规设备是明面账,旧货才是今天重点。
马主任跟一个苏方干部嘀咕几句。
那人看了看江朝阳他们,又看了看后头几个穿旧棉袄、脚上还沾泥的农垦干部,脸上倒没什么意外。
他招了招手,带着众人往设备区后头走。
走过一排帆布棚,场面立刻变了。
前面是新机器,后面就是旧货场。
卡车歪着停成一片,有的车门颜色都不一样。
拖拉机漆皮掉得一块一块,露出下面发黑的铁。
犁耙堆在雪里,像一堆冻住的铁刺猬。
这边人反倒更多了。
而且不光有他们,还有不少看着像省里国营单位的人,有林场的,有矿山的。
不少单位都是一群人,正围着几台旧设备跟苏方讨价还价。
另一边有人拿手电照底盘。
有人拿锤子敲车架。
有人蹲在雪里看轮胎裂口。
霍达濡也赶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刚拍完的电报底稿,棉帽上落了一层雪。
他一看这架势,心里就紧了,毕竟人家都快弄走了,他们这边还挑啥!
“快。”
“你们都先分开看。”
“看中就立刻汇总到我跟马主任这边,然后我们跟对方谈价!”
“别慢悠悠的了!”
周德海也直接说道。
“那我带我们单位的去看农具。”
军区农场负责人也说道:“那我跟我们几位老师傅,去看看柴油机、小拖。”
林秉武也立刻招呼人。
“郑连福,我们去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