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s-80下去,就剩一半了。
再买辆卡车,基本见底。
至于为啥不买中小型拖拉机。
这个账江朝阳其实早就在心里翻来覆去算过不止一遍了。
说句难听的,在北大荒这地界,论开荒,几台中小型拖拉机捆一块儿,真不如一台重拖顶用。
中小拖在熟地上没话说,跑起来效率高,转弯灵活,油耗也低,种地收粮都是一把好手。
可一旦放到开荒上,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北大荒这边多少年没人动过的荒地,底下草根盘成什么样?
那不是根,那是一层网。
密密麻麻缠在土里,有的粗得跟手指头差不多。
重拖犁下去,不管你底下是草根还是灌木桩子,只要不遇上大石头,一路平推过去,翻就完了。
中小型拖拉机不行。
犁铧扎进去,三两下就给草根缠上了。
轻的得停下来,人工蹲在后头拿镰刀割、拿手拽。
重的直接把犁给憋住,机器在前头突突突打空转,后头纹丝不动。
江朝阳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
他还听军区农场那边的人说过,他们配发的中小型拖拉机年初拿来开荒,三天两头往修理所送。
一个春天下来,修的时间比干活时间都长。
效率跟重拖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可重拖又太贵了。
买了这一样,其他东西全得缩水。
江朝阳盯着清单翻来翻去,眉头越拧越紧。
周德海给他出主意。
“朝阳。”
“你看这个dt-54。”
“省里现在的国营友谊农场就有,用起来其实是真不孬,犁地、拉粮、拖车都能干。”
他说着还伸手比画了一下,手掌在空中横着切了一刀。
“这玩意不像s-80那么笨重,也不像小拖那样劲不够。”
“你们要是能弄两台回去,明年春耕能省多大劲?”
林秉武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两台?”
“他们才多少额度,就敢张嘴两台?”
“你咋不直接让朝阳把清单包圆呢?”
周德海哼了一声。
“我也想包圆呢!这不是外汇额度不够嘛。”
赵老兵坐在旁边,没跟着拌嘴。
他手指头落在康拜因那一栏上,半天没挪开。
谷物联合收割机,三万五到四万卢布。
牵引式康拜因,二万二到二万五卢布。
他盯了好一会儿,低声道:“这个要是弄回去,秋收可就省大劲了。”
这话一出,屋里原本还在斗嘴的几个人全安静了。
康拜因三个字,对这些种地的人来说,那是命根子一样的东西。
北大荒秋天抢收是什么滋味,不用谁来描述,在座这几个人哪个身上没有留过印子?
天冷得快,霜来得急。
地里粮食熟了,你不抢,老天爷不跟你商量。
说翻脸就翻脸,一场早霜下来,满地金黄变成满地烂泥。
靠镰刀割,靠人背,靠车拉。
人顶在地里,从天亮弯到天黑,腰杆子硬的汉子,干到后头爬都爬不起来。
一台康拜因开过去,前头吞进去,后头粮食哗哗地往外冒,秸秆整整齐齐甩一边。
那速度,一台机器顶几十号壮劳力。
可以说谁见过那场面,谁都忘不了。
林秉武也咽了口唾沫,嗓子有点干。
“朝阳,康拜因是不是你们也得考虑考虑。”
“我们总场那台你见过吧?”
“前头吃进去,后头吐粮,秸秆都给你甩一边,连弯腰的工夫都省了。”
他说到这儿,语调都跟着起来了。
“去年我们这边要不是它顶了一阵子,光靠人割,后头第一场雪下来,得烂在地里多少?辛苦当时上面给每个农场都配发了一台,不然想想都后怕。”
江朝阳没马上吭声。
他把清单接过来,从头一行一行往下捋。
看完拖拉机,翻到后头。
五铧犁,二千八到三千二。
圆盘耙,二千到二千四。
钉齿耙,六百到八百。
镇压器,一千到一千二。
谷物条播机,三千五到四千。
玉米点播机,二千二到二千六。
马铃薯种植机,一千八到二千一。
再往后是水泵。
k-80离心泵,一千二到一千五。
k-150离心泵,二千到二千五。
大型排涝泵,五千到六千。
柴油机,六千到七千。
一项一项看下来,每一行都有用,每一行都想要,每一行后头的价格都在剜肉。
江朝阳越看越烦躁,一只手撑着脑门揉了起来。
林秉武心里咯噔了一下。
“咋?”
“风吹的头疼?”
“不是。”
江朝阳把纸往桌上一搁。
“是钱不经花愁的。”
林秉武愣了一下,跟着笑出声来。
“我还以为你犯啥毛病了呢!”
“行了别矫情,买辆拖拉机再来辆收割机,你们不是五万八千多卢布吗?”
“不够的话我们总场那边不还有一万多?凑凑也差不了太多。”
江朝阳没接这个话头。
他伸手点了点s-80那行。
“买一台重拖,按三万算。”
手指往下一挪。
“嘎斯-51,两吨半卡车,一万二到一万四。”
“这两样加一块儿,大部分就进去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头在后面那几行来回划拉。
“但光有拖拉机和卡车不行。”
“后面还得配犁、配耙,还有播种机。”
“水泵更不能不要,去年春天返浆积水把我们害得不轻,好几块刚开出来的地差点白瞎了。”
“当时他们全靠人力往外舀水,耽误不少春耕进度。”
“要是有台水泵,排涝就不用再靠人挖沟了。”
林秉武张了张嘴。
“那,康拜因你们不要了?”
江朝阳抬头看他。
“场长,康拜因能让咱收得快。”
“可拖拉机才是让咱种得多的家伙。”
他把清单翻回第一页,手指压在重拖那行上头。
“现在我们分场最缺的不是收割速度。”
“是地不够。”
“去年开荒大部分靠人,费死劲开出那么点,第一年产量本来就上不去。”
“荒地不开出来,康拜因再好使,也只能在旧地里转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