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秉武听到这句,眉毛立马一跳。
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他心里也在暗道。
你这也真敢开口,十几辆拖拉机,十几辆大卡车,加上那个康拜因收割机。
整个局里所有农场加起来能凑出来吗?
他扭头看了看周德海和赵老兵,两人也是一脸呆滞。
赵老兵搪瓷缸端在嘴边半天没喝下去。
周德海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边上一直很安静的军区农场也一脸无语。
霍达濡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不过他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很快稳住了神色,然后盯着江朝阳说道。
“你小子这是打土豪,打到局里头上了?”
“别扯淡,说点靠谱的,还十几辆,你当局里是拖拉机制造厂呢!”
江朝阳搓了搓手,指了指那堆现货单。
“局长,今年我们这点现货一共五万八千多卢布。”
“我们知道局里有统筹,出口公司也有规矩,按理说,这外汇额度不能给我们。”
霍达濡没吭声,他品出点味道来了。
江朝阳换了个语气说道。
“可这次我们不要钱,也不要求发现金。”
“能不能把这笔外汇额度,尽量留给一分场自己用?”
霍达濡眯了眯眼。
“你们自己用?”
“对。”
江朝阳掰着手指头。
“我们想换机械。”
“旧拖拉机也行,旧卡车也行,旧康拜因也可以。”
“说实话,现在咱们自己都生产不了这些大型农业机械,局里发咱们自己的钱到手里,我们也没地方采购啊!”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一脸恳切。
“既然局长您非要奖励我们点什么,那我觉得也只能是这些我们暂时克服不了的困难了。”
“虽然还有别的困难,但是局长你放心,剩下的我们都会尽量自己克服,不会给局里添任何麻烦。”
最后这句话说得情真意切。
要不是在场好几个人都已经是熟人了,差点就真信了。
霍达濡翻了个白眼。
他这时候脑子里头那根弦终于搭上了,脸上那股肉疼一下散了大半。
好家伙。
原来这小狐狸是在这儿等着的。
前面那通操作,把培训资源让给局里,把未来几十万上百万的大宗订单拱手推到更高层面看着是大公无私,格局摆得比天还高。
结果转个身,盯的是今年这笔已经到手的五万八千卢布的使用权。
这账乍一看亏了。
毕竟光今天一天签下来的意向单就有六十多万卢布,后面还有两天呢!
然后等后面真正谈大宗,更是翻个几倍都不止。
但那些订单到了那个体量,哪里还轮得到一个分场来决定外汇的归属?
到时候不光是他们分场做不了主,就连他们局里也做不了主。
大概得是外贸部联合农垦部跟省里三方坐下来才谈得动一家留多少的事。
所以与其惦记那块吃不着的大饼,不如把眼前这碗实实在在的饭端稳。
这小子,确实像是局长说的,都快精得冒烟了。
霍达濡伸手点了点江朝阳。
“合着你小子绕这么大一圈,是在这儿等我呢?”
“先把大肉分出来给局里,格局摆足了。”
“再转过头来跟我要今年这些卢布的使用权,让我是左右为难?”
江朝阳一听,脸上立刻挂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来。
那种无辜纯真的劲儿,要是不认识他的人看了,怕是真要心疼。
“局长,话不能这么说。”
“我们确实是为了全局考虑。”
“顺手也替自己考虑这么一点点。”
说着,他伸出小拇指比量了一下。
“真就这么一点!”
那指头还特意弯了弯,显得更短了些。
马主任在旁边笑出了声。
“好一个一点点。”
他摇了摇头。
“这个一点点确实不算大,不过这个时机你还真会把握。”
霍达濡瞪了马主任一眼
不过他心里头那口气反而顺了。
真的。
他本来还在琢磨,江朝阳把这么大的利主动让出来,一点好处都不图,是不是在憋什么更大的招。
那种感觉才叫人不踏实。
现在落了地,反而舒坦。
要点东西,要点实在的机械设备,这才是正常领导干部为自己单位该有的反应。
霍达濡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今年这批现货,本来数量不大。”
“局里这边,我可以帮你们争取。”
“局长那边问题不大。”
“你们这次功劳摆在桌上,实打实的,上面也不好寒了基层的心。”
他说完看向马主任。
“不过外汇这个事,一般情况下出口公司才是截留的大头,我说了不算。”
马主任摆摆手。
“额度不多,这次我们也不截留。”
他现在心情十分不错,一想到后面的那些大单子,哪能看上这点小钱。
而且这么一个大功劳,说不定还能挪动一下呢,所以现在他看江朝阳他们的眼神可是十分急切。
江朝阳眼睛亮了一下。
马主任抬手按了按,示意他先别高兴太早。
“我们这边不截留,可不代表会给你们结算外汇。”
“你们农场这种级别,不允许自己开设单独的外汇账户。”
“所以你们能做的,就是后面跟我去拿一份今年苏联方面提供的机械清单。”
“到时候上面都有标价,然后你们自己挑。”
他顿了顿,觉得江朝阳他们可能不太理解,就解释了几句。
“我们国家目前出口的所有东西,其中一部分按照援助贷款到期情况还一点之前的钱。”
“然后另一大部分苏联会用一些我们需要的工业设备跟我们抵账。”
“所以不是说外汇到你手里变成卢布让你去逛友谊商场,是从那个设备清单里挑你们用得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