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周德海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空参片纸包。
他伸手拿起来,捏了捏,里面就剩一点碎渣了。
这玩意一开始他还真没当回事。
大豆才是正经出口货,漫山遍野的刺五加算个啥?
可现在他捏着纸包,手指头都轻了三分。
碎末而已。
但碎的是外汇。
他把纸包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包装,又翻过来看正面,来回翻了三遍。
“朝阳,那个……你看。”
声音压低了不少,还带着点不好意思。
江朝阳正在收拾锅灶,抬头看他。
“周场长,你想说啥?”
周德海干咳一声,把纸包放回桌上。
“没干啥。”
“我就是问问,你们后面要不要帮忙?”
话刚出口,林秉武就挡到了江朝阳前面。
“老周,我警告你啊。”
“别惦记我们朝阳。”
周德海眼睛一瞪。
“你当我土匪啊?”
“我带人到你们那抢人?我周德海还要不要脸了?”
“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林秉武哼了一声没吭气。
周德海绕过他,又凑到江朝阳跟前,搓了搓手,搓得还挺响。
“你看我们集贤那边也有山。”
“刺五加一大堆。”
“这玩意到底咋采,咋晒,咋切,咋弄成那个料包。”
“你给老哥说说呗?”
这话说完,后面全安静了。
不光是他自己,荣军农场的赵老兵耳朵支棱起来了,军区农场那边两个干部也把手上的东西放下了。
齐刷刷地望过来。
毕竟刺五加在三江平原上算个什么东西?
不是人参,不是鹿茸,那就是山沟子里最不值钱的野草棵子。
扎手,打柴的时候碍事,烧火吧还冒黑烟。
喂猪?
有刺,猪都不乐意拱。
搁以前谁多看一眼?
可今天这玩意变成了卢布。
九百三十斤参片,加上参茶和那一堆明年的预签单。
整整六十多万卢布!
这还只是对面一个州打底的。
周德海往江朝阳身边又靠了靠。
“朝阳。”
“前面我看你们摊子没人,说实话我还真替你们着急。”
“我当时都想好了,等我们大豆签完,怎么着也让我们集贤的人买几包回去,给你们撑撑场面。”
“嗐,我都跟我们几个科长商量好了,一人认两包,当特产带回去。”
“结果好家伙。”
“你们不声不响支了口锅,把满场子的人勾走了。”
“我们大豆摊子后半程都冷清了你知道不?”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绷不住了,嘴角扯开,笑得又酸又乐。
“我现在也不装。”
“我眼红。”
“我是真眼红啊。”
“六十多万卢布!”
“要是光出口大豆,这不是多少斤的事了,那得卖多少吨?”
“十几个车皮吧。”
旁边有人小声接了一句。
周德海不说话了,就看着江朝阳。
赵老兵也凑了上来,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参茶。
“我也眼红。”
“不瞒你说,我们荣军农场靠山那一面坡,全是这玩意。”
“以前队伍进山砍柴,嫌它扎人,还专挑它砍。”
“砍完堆在路边沤肥。”
他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心疼,那表情跟刨了自家祖坟差不多。
不光他们俩,周围几个土产公司的人也一个接一个探过头来。
六十多万卢布这个数字往那儿一搁,就没有不痒的。
更要命的是,这东西是野生的。
漫山遍野。
没有主。
采回来就是自己的。
加工也不复杂。
参片就是切片晒干,参茶切碎烘一烘,除了参膏熬制费点工夫,其余全是手上活。
他们作为土产公司不感兴趣才怪了。
甚至有的都开始怪自己老大了,好好的干嘛推出去啊!
这下好了,变成人家食品出口部门的了。
江朝阳揉了揉眉心。
他就知道会这样。
订单数字一出来,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一定是采。
发了疯地采。
大规模地采。
不光是农垦系统的人,消息传回去,地方上的公社社员听说了,那更是拦不住。
他拦不住,也没那个本事拦。
农垦这边他的话多少还有点分量,到了地方公社,人家凭什么听你的?
你拦着人家赚钱,当地社员不跟你急眼才怪。
但问题也摆在这里。
刺五加虽然多,根系却浅,恢复可不像野草那样,来年春风一吹遍地都是。
要是一窝蜂地刨根挖皮,不出三年,近处的山头就能给薅秃了。
头年大量赚外汇,然后开始产量断崖式下跌,最后连根都找不着。
竭泽而渔的事,江朝阳可听说过太多了。
但他从来没有小看过人民群众追求好日子的干劲。
当然,他也从来没有小看过人民群众对于眼前利益的过分执着。
那股劲头上来,什么生态平衡,可持续利用,在真金白银面前全是废话。
所以这事不能硬拦,得想一个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法子。
还有一层他没说出口的东西,压在心底很久了。
蜜月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