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达濡那边还在算账。
他面前摆着一摞单子,钢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跟旁边局里一个拿着算盘的年轻干部配合得十分密切。
手指头拨得啪啪响,珠子撞珠子的声挺脆,在冷风里传出去老远。
江朝阳这边反倒闲下来了。
两口锅已经都空了,锅底还剩两只炖烂的飞龙,混着参片炖出来的那股味道,隔几步都能闻见。
林秉武蹲在锅边,手里攥着铁勺子,慢吞吞地在锅底想要挤出最后一点熬出来的肉汤精华。
“朝阳。”
“你说咱们早些年怎么就没挖这个呢?”
江朝阳正把灶台上的杂物归拢,头也没怎么抬。
“场长,早了没用。”
“真要是早两年拿出来,吹破天也白搭。”人
“家不认,你拿什么让人掏钱?弄不好还以为我们是骗子。”
林秉武不太理解。
“咋会没用呢?越早卖不越早换外汇吗?”
江朝阳把锅盖搁到一边,拍拍手上的灰。
“场长,你以为今天这帮人,真就是喝一碗汤就把钱掏了?”
林秉武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两圈。
“你的意思是……你还从别的地方使劲了?”
说完他自己先急了。
“那我怎么不知道啊!”
江朝阳笑了笑,摆了下手。
“场长你别激动,你当我是什么?能耐再大我也变不出花来。”
“只不过是借势罢了。”
“这次这么顺利,根子不在咱们。”
“而是对面的研究所自己先把宣传的活全干完了。”
林秉武没插话,听着。
“去年他们那边发了好几篇关于刺五加的研究报告,还给运动员和航天员做酊剂。”
“这些内容上了他们自己的报纸,莫斯科那边大城市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江朝阳顿了一下。
“可问题是,知道归知道,东西归东西。”
“一般新产品出来之后,优先供应莫斯科、列宁格勒这些大城市。”
“下面的中小城市排不上号。”
“远东这几个城市,你觉得在他们那边能排第几?”
林秉武直接摇头。
“肯定排不上前面。”
“那不就结了。”
江朝阳用脚把灶台底下的柴灰拢了拢。
“跟咱们一个道理。”
“计划经济嘛,大城市先发展,然后是小城市,等小城市消化了农村才能见着。”
“一样东西从出来到真正铺开,快的两三年,慢的十来年。”
他随手指了指旁边停着的一辆自行车,那是展会主办方工作人员骑来的。
“就跟这个似的。”
“在哈城满大街都是,到了佳市就少一截,到饶河就零星几辆,下面村子里估计见到的都不多。”
林秉武没出声,脑子在转。
“所以场长你想,远东那些采购员在报纸上看了大半年,知道这玩意专业运动员和航天员都用。”
“但是真东西摸不着。”
“突然在这边的展销会上,发现我们有加工好的参片参茶,试了一下效果还行,价钱也不贵。”
江朝阳两手一摊。
“换你你买不买?”
林秉武这下全明白了。
“那咱们这是,提前截了人家的胡?”
“算不上截胡。”
“咱们是借了人家研究所的东风,人家研究所也只是要名声,我们卖产品,各取所需而已。”
林秉武摸了摸下巴上冻硬的胡茬,嘿嘿笑了两声。
“管他东风西风呢,东西卖出去就完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勺子上那两片参片,越看越顺眼。
“我以前看刺五加就是荒地上的带刺灌木。”
“扎手,碍事,开荒还得费劲刨根。”
“现在我再看看,这哪是灌木啊。”
“这是金叶子啊。”
旁边沈大壮也凑过来。
“场长你别说。”
“去年秋天那批根茎晾在库房里,供销社说不收,有人嫌占地方,当时我们关场长说拿去烧火算了。”
林秉武一听这话,脖子上的筋都蹦出来了。
“关山河这个王八犊子!就他娘的没远见。”
“还拿来烧火?”
“他怎么不把自己塞灶台里烧了!”
江朝阳赶紧拦了一把。
“场长,别一惊一乍的。”
“当时供销社那边确实不要了嘛,大伙心里窝火,我们关场长也随口说的气话。”
“我们又没真烧。”
他把灶台上最后几样东西收进箱子里。
“再说了,现在高兴归高兴,签单归签单。”
“真要变成钱落袋里头,还得交货、验货、核账,一步一步来。别太早乐。”
林秉武瞪了他一眼。
“你少给我泼冷水!”
“我跟马主任都打听了。”
“这种外贸展销的交易方式你知道吧?对面不直接付卢布现金,都是拿机械设备来顶账。只要咱们的货发过去没有质量问题,人家没道理毁约。”
他一根手指头戳在江朝阳胸口。
“前面你炖汤那阵子,我这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现在好不容易能松快松快,你又在这扫我兴。”
“就不能让我痛快一回?”
江朝阳笑着没接话。
得。
您老慢慢痛快吧。
他又往锅里添了点水。
那两只飞龙早就炖得没什么肉味了,骨架都快散了。
但多少还能煮出点底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