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苏关系的蜜月期,满打满算还有两年。
如果一分场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刺五加加工出口上去,开荒进度就得放缓。
局里尝到甜头之后,十有八九会让他们专攻外贸这条线,其他的事往后排。
可两年之后呢?
等关系变了,外贸渠道一断,他们就成了一块产能过剩的废铁。
更远的地方还有一道阴影。
那个他不能对任何人提起的、关于粮食的隐忧。
在不太远的将来,粮食会变成比外汇更值钱的东西。
他改变不了大局。
但他能做的,是多种一亩地的粮食,多打一斤粮食,到了那个时候,也许就能让多几个人吃饱饭。
这笔账,他得算清楚。
所以他没有急着回应周德海,反而看向霍达濡。
“霍局长,局里对这事怎么说?”
霍达濡抬头,听见这话,脸色也收了些。
“这事我也没有想好,具体还得回去跟局长他们开会讨论。”
“不过扩大生产是肯定的了!”
“不过你放心,别的我不敢保证,我们农垦这边肯定要以你们分场为主要加工基地。”
“不管别人怎么样,在咱们农垦内部,这点还是能做到。”
说完他还笑着道。
“不过你们也不能把好处全占了,所有送来原材料,你们也要按照价格付钱的。”
“到时候收购价我们商量,肯定不会让你们吃亏就是了。”
“怎么样?”
“吃了定心丸了吧!”
毕竟对于江朝阳他们这个功臣,他还是十分看重的。
所以他也愿意把农垦这边的单子,都交给你们一分场负责。
不然有功不奖励,后面主动干事的就会越来越少。
江朝阳却看着有些眼红却又无奈的周德海几人,直接摆了摆手。
“局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权衡了片刻之后,转头看向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马主任。
江朝阳走过去两步。
“马主任,我想问个事。”
“你说。”
“这次签的意向单,明年我们还用来吗?”
“出口公司那边后面怎么安排的?”
马主任把空烟嘴拿下来,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有点意思。
不是随便问问的那种客气,而是有后话的那种试探。
“确实可以不用来这种地方了。”
“明年我们直接跟他们外贸部门交接就可以了,一般情况下,根据他们本地单位的反应,没问题他们会集体下大单的。”
马主任这句话一出,江朝阳心里那块石头算落下一半。
意向单不是白签的。
苏方既然肯走正式交接流程,就说明这批货只要质量过关,后面的路就是顺着走。
有了流程,才有规矩。
有了规矩,才能往下谈别的事。
江朝阳把手上木勺放回锅边,抬头看向霍达濡。
“霍局长,我有个想法。”
霍达濡正把几张意向单折起来往胸口兜揣,听到这话手一停。
“你说。”
周德海几人也都转过脸。
这会儿帐篷里但凡长耳朵的,没谁敢把江朝阳的话当闲话听了。
人家刚给局里挣了一笔外汇回来,这嘴皮子往上下一碰,分量跟一般人不同。
江朝阳拍了拍桌上那个空参片包。
“明年这批单子,如果全让一分场干,干不过来。”
林秉武本来还美滋滋站在旁边盘算呢,听到这句话,脸色刷地就变了。
他一步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小子别瞎说。”
江朝阳没理他,自顾自掰着手指头往下报。
“参片五万多包,料包三万多包,参茶一万八千斤,参膏八百罐。”
“这还只是今天签下来的意向。”
“等苏方那边回去试用,反馈好了追加订单,数量只会多不会少。”
霍达濡听完点了点头,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所以局里会想办法给你们调人。”
“不光调人,还可以从周边农场抽劳力过去支援。”
林秉武一拍大腿,嗓门起来了。
“对!人不够就调人,房子不够就搭棚子,锅不够就砌灶台!”
“这算啥事?”
“我们总场也全力支持你们。”
“咱当年开荒的时候,一把镐头一口锅,不也把地给刨出来了?”
他说完还扯了一下江朝阳袖子,眼珠瞪得溜圆。
“你别在这时候掉链子啊。”
江朝阳回头看他一眼。
就一眼。
林秉武嘴巴还张着,后头那半截话硬是咽了回去。
他太熟这个眼神了。
这是又在憋什么主意了。
林秉武鼻子一哼,把手缩回去,退了半步,心里暗骂一句。
行,你小子说吧,反正老子被你坑也不是头一回了。
江朝阳重新看向霍达濡。
“局长,一分场可以做加工基地,但不能把所有活都揽下来。”
“我建议,局里所有有刺五加资源的农场,都参与进来。”
这话一出,帐篷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停顿,是所有人集体卡壳的那种安静。
风从帆布棚外头灌进来,把桌角那张单子吹得哗啦响,谁也没伸手去按。
周德海先是愣住,随后眼睛瞪得快跟鸡蛋一样大。
“啥?”
他缓了一口气,手指都在抖。
“你说所有农场都参与?我,我们真都能参与?”
他前面可是豁出老脸来的,在那磨了半天嘴皮子表达他一开始的担忧,想的无非是看看能不能跟着喝口汤。
自己回去单干当然也能搞,可是,他们不像江朝阳经过苏联那边认证的,到底是有差别。
万一出口公司这边不要怎么办,那不是白忙活吗?
赵老兵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半空。
军区农场那两个干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自己没听错吧?
他们刚才想的是,能不能从一分场手里偷师学点配方边角料,回去自己琢磨琢磨。
谁也没想到江朝阳会直接把门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