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写完之后,王振国立刻把那张草纸拿在手里。\
他看著上面大气的歌词。\
这位精打细算的连队大管家,连呼吸都停顿了片刻。\
那是这片土地上从未出现过的词句。\
没有哀怨。\
没有对严寒的恐惧。\
只有征服荒野的豪情壮志!\
任凭他这个干了半辈子政工的老指导员搜肠刮肚,也没想起来哪本文艺汇演集子里有这首歌。\
“这歌……真好!”\
王振国眼底闪烁著压抑不住的火光。\
“朝阳!剩下的呢!”\
“这谁写的?”\
江朝阳摊了摊手。\
“连长,这是我听来的残篇,至于对方叫什么、哪个单位的,我也不知道。”\
“我也就能记著这么多了。”\
是的,全部的歌词他又不可能记得那么全。\
这反而让王振国急得直挠头。\
“啊!”\
“咱水平也改不了这首歌啊!”\
王振国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算了,一半就一半吧!”\
“反正这首歌的词,极其贴合咱们当下的垦荒精神。”\
“我这就去把词抄出来,挨个地窝子发下去!”\
“最后你带头,把这首歌作为咱们全连除夕大合唱的压轴曲目。”\
六连的时间,就在这震天响的排练号子声与火墙的烘烤中,一天天滑向了年关。\
而伴随著呼啸的北风。\
时间在这个腊月里悄然跨越了数千里的山水。\
一路向南。\
……\
沪市。\
黄浦江畔的江风带著极具穿透力的湿冷。\
腊月的江南没有北大荒那种能把人冻成冰雕的白毛风。\
但那种绵密不绝的阴冷,却能顺著衣缝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JA区的一处老旧弄堂。\
青砖墙皮上长著成片的黑褐色苔藓。\
过道极其逼仄。\
家家户户的煤球炉子全都摆在门口的屋簷下,劣质煤粉燃烧产生的呛人黄烟顺著弄堂四处乱窜。\
江家就挤在弄堂最里头的一间亭子间里。\
屋子不大,满打满算不到四十个平方。\
但却硬生生把空间隔出了三间。\
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摆在靠窗的位置。\
江母坐在桌前,手里捏著纳鞋底的粗针。\
粗糙的锥子在发硬的黑布鞋底上用力穿刺,勒紧麻线的摩擦声在屋里单调地响著。\
她眼角布满细密的鱼尾纹。\
头发用黑发卡别在脑后,鬓角已经掺了很明显的白丝。\
八仙桌的另一侧,坐著三个年纪不一的孩子。\
老大江朝明是个踏实本分的纺织厂学徒工,此刻正闷头扒拉著碗里的玉米面糊糊。\
老三江朝霞是个十六岁的姑娘,穿著打补丁的旧棉袄,正在翻看一本磨破边的初中课本。\
最小的老四江朝亮才十二岁。\
他盯著桌子中央那碗咸菜疙瘩,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对荤腥的极度渴望。\
“妈。”\
江朝亮咽了一口极其响亮的酸水。\
“我都快半个月没见过肉星子了,晚上能不能去弄堂口的国营肉摊,买点肉骨头熬个汤啊?”\
江母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
粗糙的手指捏著锥柄,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她抬头狠狠剜了小儿子一眼。\
“吃肉?”\
“你爹都没喊著要吃肉!”\
“家里五个张嘴的,你大哥今年要看看能不能找关系转正,还得攒钱娶媳妇。”\
“你姐跟你都要交学费。”\
“那点定量的肉票早就去黑市上换成粗粮了,不然全家都得饿肚子!”\
“哼,那我可以不上学,我把钱省下来吃肉!”\
听著小儿子的混账话,江母顿时把脸一板。\
“不读书你以后怎么找媳妇?”\
“到时候跟你大哥一样,给他说亲,人家一听临时工都不愿意。”\
江母骂归骂,但看著小儿子那有些泛黄的面色,眼底还是闪过一丝极其苦涩的心疼。\
“等过年那天。”\
她语气稍微软了一点。\
“妈再去肉摊上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捡点便宜的板油回来给你们?猪油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