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远跟在纪棠后面沿着坡道走回宗族驻地的时候,纪棠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体内某种正在形成的想法正在加速他的脚步。他在驻地入口处放慢了速度,然后转弯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张伯远没有跟进去,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着那扇门在纪棠身后合拢,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纪棠在桌边坐下来的时候,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张叠好的白纸和一支细尖的书写笔。他盯着纸面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始动笔。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但几乎没有停顿,像是一条已经被确认了走向的路径,他只是在把那条路径从意识中转移到纸面上。他画了将近半个时辰,期间只停下来过两次——一次是换了一支更细的笔,另一次是把纸面转了一个方向。最终呈现在纸面上的是一幅他无法完全辨识的图案:中央是一组密集的螺旋状线条,从中心向外旋转扩展,螺旋的每一圈之间都有细密的短线联接,像是桥梁一样横跨在相邻的旋臂之间。图案的边缘散布着一些更细的散点,像是从主体结构中逸散出来的碎片。
他放下笔,把纸面端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开门,快步穿过驻地的碎石路径,在张伯远的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
张伯远开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茶杯,看到纪棠手中的纸面时他把茶杯放回了身后的桌面上,侧过身让纪棠进了屋。纪棠在桌面上把纸展开,平铺在灯光下,然后退后两步,让张伯远独自站在那幅图案前面。
张伯远低头看了很长时间。他的目光沿着那些螺旋状的线条缓慢移动,从中心到边缘,再从边缘回到中心。他在看的过程中没有说任何话,直到把整个图案的每一处细节都仔细过了一遍之后,他抬起头来,把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在纪棠脸上。
“你感知到的就是这个?”
“差不多。不完全一样。”纪棠说,“感知到的图案比画出来的更细。有些线条在感知中是有厚度的,画出它就变成了一条线。还有一些边缘的散点排列方式比画出来的更规律,像是整体结构的一部分而不是逸散出去的碎片,但我不确定该怎么用笔来表现那种规律性。大概只能画出六成左右。”
张伯远点了点头。他在桌边坐下,把纸面轻轻转了半圈,让纸面上的图案面向纪棠的方向。“你说到线条有厚度——在感知中,那种厚度是均匀的还是在某些位置更粗?”
纪棠沉默了一下。“在螺旋的靠近中心的位置更粗。越往外越细。最外圈的线条几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轮廓,像是延伸到了某种边界之后就开始衰减。”
张伯远把那个信息在脑中放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从桌侧的柜子里取出一块空白的数据板,给纸面上的图案拍了一张高分辨率照片,存储到系统目录中,加注了时间和纪棠的名字。然后他把纸面轻轻对折,交还给纪棠。“保留好原件。后续如果感知到的图案出现了任何变化,再来找我。”
纪棠接过纸面,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他的脚步声在碎石路径上逐渐远去,在夜色中变得越来越轻,直到被远处的夜风完全覆盖。
在领地核心,贺耘的飞行器在第四天傍晚降落在了接驳平台上。他走下舷梯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暗了,铸新区的暖金色路灯正在逐一亮起,把街道两侧的建筑轮廓从暮色的阴影中依次勾勒出来。他在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核心驻地的方向,然后沿着通道走向自己的办公房间,没有去见任何人。他在房间中坐下,把携带的数据箱放在桌面上,打开锁扣,取出那几页面谈笔记翻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收进了抽屉底层。
他在桌边安静地坐了一段时间,感知着窗外铸新区那些正在运转的暖金色光点,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晚的空气涌入室内。空气中有草地的气息和远处训练场传来的细微能量余韵,和离开之前一样。他站在窗前看着东侧草地方向那片正在亮起的光晕,在窗户旁边站了一段时间,然后关上窗,转身走回床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