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领地北侧边界线外约零点三光年的虚空区域,姜从深灰色的斗篷兜帽边缘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那片空旷的深色空间中。视野中没有任何可见的天体——没有恒星,没有行星,没有星云,只有极远处零星分布的几个微弱光点,像被遗忘在黑色幕布上的细小针孔。但他感知到的东西远比他看到的要多。
他在那片虚空中已经停留了将近一整天。离开领地时携带的空间坐标数据被他反复核对了六遍,每一遍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位置——前方的某片空域中存在着一个密度略高于背景的空间结构异常。那种异常的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他专门沿着特定方向延伸感知并持续过滤掉空间背景噪声,很容易被忽略掉。但当他把感知集中在那片区域并持续观察了一段时间后,那些细微的异常数据开始叠加成某种可以被辨认的轮廓。
他低头看了一眼固定在左腕的数据板,屏幕上跳动着几条能量读数曲线,形态和他当初发送给领地的试探信号在波形骨架上有明确的相似性。像是同一种语言的不同方言,发音方式变了但语法结构一致。他伸手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将数据板的探测模式从被动接收切换到主动扫描,然后缓慢地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
在移动的过程中,他感知到那片空间结构异常的内部存在着更为精细的组织层次。它不像自然形成的空间褶皱那样边缘模糊、结构松散,它的边界清晰,内部的密度分布呈现出规律性的层次感,像是被某种有意识的力量持续维护和修正过。姜在距离异常区域边界不到一千公里的位置停下来,没有继续靠近。他把感知延伸到边界内侧,捕捉到了一组更加清晰的数据——那些信号的具体波形、间隔时长、振幅变化,以及信号之间的相位关系。所有参数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是一个被主动设置的空间标记,像是有人在某个时间点把一枚钉子钉进了这片虚空的结构中,让它持续发射着可被特定接收方式解析的信号。
姜在数据板上快速做完了记录,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线以均匀的速度向领地方向返回。
他抵达核心驻地大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大厅的落地窗外,暖金色的暮光正在虚空中缓慢收缩,把那些分布在各处的节点光芒映衬得更加醒目。徐无异坐在控制台前,正在翻看零一系统更新的裂隙扩张数据,感知到姜的气息从通道入口处接近时,他没有抬头,只是把光幕切换到通讯界面,等姜在他面前站定后问了一句:“看到了什么?”
姜把数据板放到控制台台面上,投影出一组波形图和空间坐标标记。“信号源的位置确认了。在那个坐标点上有一个被主动设置的空间标记,不是自然形成的结构。我采集了它的信号波形和相位数据,和当初我发给领地的试探信号在波形骨架上的相似度超过七成。像是同一种编码标准的不同实现版本——有人用和我们相似的方式在空间中设置了标记点。”
徐无异的目光落在那组波形图上。“信号中携带了什么内容?”
“坐标信息和一段重复性的标识符。”姜调出了第二张图,“标识符的编码方式和星盟标准的文明识别码完全不同,它用的是另一种进制规则。我在现场做了解析尝试,目前只能确认标识符本身是一个固定的字符串,重复出现在每一组信号的固定位置。但它的具体含义还需要更长时间的解码。”
徐无异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波形图上移开,落在姜的脸上。“你觉得它是谁设的?”
姜沉默了一下。“从信号形态和编码风格来看,设这个标记的人熟悉星盟标准的通讯协议,知道怎么修改它而不破坏它的底层结构。这不是兽族能做出来的东西。和我一样,是个人类。”
“但他没有像你一样主动发起联系。”
“对。他只设了标记,没有往领地方向发送联络请求。像是想让人知道他在那里,但不想让人知道他具体是谁。”
徐无异把那段信息在脑中放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些正在暮色中逐渐亮起的暖金色光点。“你再去一次。带一套远程通讯中继设备,把它布设在标记点附近。如果对方愿意接收信号,让他有机会回应。”
姜点了点头,把数据板从控制台台面上收起来。“什么时候出发?”
“休整一夜,明天一早出发。”
姜没有再问,转身走出了大厅。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中逐渐远去之后,徐无异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感知着北侧边界线外那片虚空的方向。他没有感知到姜捕捉到的那个标记点的具体位置——距离太远,超出了他直接感知的覆盖范围——但他感知到那条连接线的末端正在持续地、稳定地发射着某种信号,像是远处有人在用一盏他看不太清楚的灯,持续地向着他的方向发送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