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无异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窗前,让这句话在脑子里落定。灰壳被击杀之后不是沉默地消失,而是发出了一个信号。一道短讯,被触发的节点向更上层报告了自己的状态——它被打碎了。这意味着那些灰壳个体背后确实有人在实时监控着它们的行动,每一具灰壳的状态都会在被毁掉的瞬间被传递到更高的控制层。
零一的声音继续响着:“根据信号传播的方向推算,接收端应该位于赤垒星域更北方的某个位置,距离比弗朗索瓦原本的巢穴还要远出一截。那个位置——“
“是大领主的核心势力范围。“徐无异说。
零一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的判断:“是。信号传播的末端指向大领主的主要控制区边缘。准确地说,指向那片控制区边缘的某个特定位置,像是一个固定的接收节点。“
徐无异从窗边转过身来。他走到控制台前坐下,调出了一号击杀灰壳时的完整视频记录,从灰壳从远处接近到信号向外传播,全过程在慢放的速度下逐帧呈现了一遍。
那个灰壳个体从出现到被击杀,全程只用了不到十秒。一号从感知到它到出拳命中,中间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动作干净利落。但灰壳被击杀之后发出的那道信号也一样干净利落——从碎裂的残骸中升起,直接向北方传播,中途没有任何衰减或转向。
“一号,“他说,“继续在北侧边界线巡逻。如果再次遇到灰壳,同样处理。不需要追击,不需要深入,确认并清除之后停在原地等我的命令。“
一号的视角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接收到了新指令之后的确认信号。它重新迈开步子沿着既定的路线继续向前走,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徐无异在大厅里多坐了一会儿。他把那段灰壳的战斗记录又看了两遍,然后关掉光幕站起来。他没有回零七三号驻地,没有去树桩那里喝茶,没有沿着河岸散步。他走进修炼室,在垫子上坐下,把意识沉入识海。
秩序之树在精神空间中站立着。果实中的暖金色光芒在持续流转。树干上那个隆起的印记已经完全愈合了,表面光滑平整,像是从来没有长出过任何东西。一号的感知链路仍然稳定地联接着,那条细线从树冠深处延伸出去,穿过空间的距离,通向那道正在北侧边界线巡逻的金色身影。
他闭上眼,让意识顺着那条细线向外延伸。一秒钟之后,他感知到了一号正在走的路——灰白色的虚空、稀疏的星际尘埃、远处几块漂浮的天体碎片的轮廓。他感知到一号体内那些能量管道正在以稳定的频率运转。他没有控制它,只是在感知它。
然后他收回了意识。一号在巡逻过程中又停了一次,前方约两公里处,一团极淡的灰色光晕正在缓慢地从虚空中浮现。一团的形态和他之前击杀的那个个体完全一致——人形,通体覆盖深灰色甲壳,面部有一道横向裂缝。它在浮现的过程中能看到周围的虚空中泛起一层极淡的褶皱,像是空间本身在它出现时被迫做了微小的弯曲。
一号没有等它完全成型。它在灰色个体浮现到大约一半的时候就开始向前走了。这一次它走得更快一些,步伐之间的跨度比刚才更大,像是已经在第一次接触中摸清了对方的行动逻辑。灰色个体的裂缝在闭合状态下看起来只是一条细线,它还没有来得及张开。
一号走到灰色个体面前,右拳从腰侧打出。拳头落在它面部裂缝正中央的时候,那具灰色躯体的成型过程被迫停止了。它的残骸碎片在落地之前就在虚空中开始散解,从灰白变成透明,再化为一片朦胧的光点融入背景中。和上次一样,碎片的消散过程中升起一道极细的信号,朝北方传播。
一号站在原地,没有追击。它感知到那道信号的传播方向,确认了它没有转弯或分叉。然后它继续沿着既定的路线向前走。
徐无异在修炼室里睁开眼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掌纹清晰,那些分岔状的金色纹路在皮肤表面缓缓流动着。他在心里把刚才通过一号感知到的那些细节过了一遍。
灰色个体的浮现方式不是穿行,而是成型。它们像是从一片看不见的模子里被浇注出来的,空间本身的弯曲在浇注过程中充当了模具的外壁。那种技术不在星盟已知的星兽族群能力库中。
他在垫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夜色中的驻地和往常没有区别——河水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雪山的轮廓在远处安静地立着,雪线在夜色中反射出淡淡的银白。他在那截树桩上坐下来,看着河面上那些碎银般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