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温斯顿走到书桌旁,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摊开的资料。他的目光在宋知寒的记录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徐无异脸上。
“我来是想跟你聊聊。私下聊聊,不代表湛蓝武道院,不代表议会。我个人的身份。”
徐无异点了下头,示意他坐下。
温斯顿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词语,然后开口了:“你昨天打我的那两拳,我回去想了一夜。不是想怎么赢你,是想自己到底差在哪里。”
他顿了顿,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手掌宽大,手指粗壮,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铠甲。
“我的规则是水,防御型。一百二十年来我把这条规则从山间小溪练成了滔滔大河。我以为水是最适合防御的规则——水不可压缩,压力越大反弹越强,任何攻击打进水里都会被分散、吸收、反弹。”
他把手掌翻过来,看着手背上的青筋。
“但你的拳头打进来的时候,我没有感觉到任何反弹。水还是水,规则还在运转,但你的力量直接穿过水面砸到了水底。”
他抬起头看着徐无异,眼神锐利而认真:“不是因为你的力量太大,是因为太纯粹。我挡不住,不是因为我的水不够深,是因为我的水根本接不住你。”
徐无异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温斯顿说的话和他自己昨天的感觉完全吻合。
打温斯顿时那种触感很特别——拳面接触到他的身体时像是打进了一团胶水里,有阻力,有黏滞感,但那个阻力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胶水就被打穿了。
不是胶水不够黏,是拳头太快太沉,胶水来不及黏住就已经被撕裂了。
“你的规则没有问题。”徐无异开口了,声音平静,“水至柔亦至刚。你是以‘柔’为根基,但柔到极致应该能托起万钧之力。问题在于你的‘柔’是死的。”
温斯顿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用水来防御,水是柔软的,但水有惯性。力量打进水里,水需要时间去分散、去吸收、去反弹。当拳速快到你来不及分散、来不及吸收的时候,水就只是水,不是防御。”
徐无异看着他,语气不急不慢,“你把规则练得太稳了,稳到变成了本能,本能让你不需要思考就能运转规则,但也让你失去了对规则本质的理解,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温斯顿沉默了好一会。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大拇指互相摩挲了几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我懂了。不是规则的问题,是思维的问题。”
“对武者而言,思维是壳。”徐无异说,“你把自己装进壳子里了。”
温斯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一百二十年。装了一百二十年的壳子,自己竟然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然后站起来。
“谢谢你,徐宗师。这番话比任何功法都值钱。”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比进来时慢了很多,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侧过头:“下午李会来拜访你。她昨天也想了很久,大概也有问题想问你。”
门在温斯顿身后合上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徐无异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湛蓝主城。阳光从能量屏障外透下来,城市的建筑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远处那座雕像还矗立在那里,基座上的几个大字被阳光照得发白。他忽然想去看看那座雕像到底刻了些什么。
飞行器停在议会大厦的楼顶。徐无异坐进去,设置好目的地。飞行器平稳地升空,汇入城市上空的交通流。
从高空俯瞰,湛蓝主城的规划比联邦的星京更加规整。建筑按照功能分区,居住区、商业区、武道区、行政区,每一个区域都像棋盘上的格子一样整齐排列。
高塔和穹顶之间的间距精确到米,空中走廊的弧度平滑得像几何图形。
飞行器在雕像广场的边缘降落。徐无异走下飞行器,广场很空旷,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晨跑。
雕像矗立在广场正中央,基座用某种白色的石材砌成,在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他站在雕像下面仰头看去。雕像很高大,是一个穿着长袍的男人,双手负在身后,目光直视远方。面容方正硬朗,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是两块光滑的石头,但徐无异能从这个角度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平静至极的坚定。
基座下方有一块铭牌,铭牌上的文字是湛蓝古语,他的智脑即时翻译出了内容:
“湛蓝星界缔造者,湛蓝议会首任议长,准天人赫尔曼·冯·布莱恩。湛蓝星界初立时,百业待兴,强敌环伺,冯·布莱恩率六百勇士星夜兼程行军万里,斩敌酋于阵前,定疆域于当下。”
“立议长制,兴武道院,建星界据点,自此湛蓝星界兴旺数万载而不衰。其功绩与精神,永为湛蓝子民铭记。”
落款是湛蓝历元年。
徐无异站在雕像下方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