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天人赫尔曼不是冲击天人失败的那个赫尔曼——资料里那个赫尔曼叫赫尔曼·布莱恩,铭牌上这位叫赫尔曼·冯·布莱恩。
中间多了一个“冯”字,那是湛蓝古语里表示贵族出身的冠词。两人名字相近但身份不同。
碑文说这位是湛蓝星界的缔造者,是一手建立湛蓝议会的人。
资料里记载的那位赫尔曼·布莱恩冲击天人失败陨落,遗笔只有一句话——至境非求而得,求之愈切离之愈远,然则不求又何以至。
不是同一个人,但遭遇如此相似。缔造者建起了一个庞大的文明,后来的继承者倒在了天人门槛前。
几万年过去,沧海桑田,唯独那道门槛纹丝不动。
他站在广场上看着雕像看了很久。晨跑的人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格外清晰。阳光渐渐升高,洒在雕像的肩膀上,给那些刀劈斧凿般的线条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
他想起了赫尔曼·布莱恩的那句遗言——此诚无解之题,留与后来者思之。
他确实在思。
但从联邦想到南武,从南武想到湛蓝,这个题思了这么久还是没有答案。
也许这道题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别人告诉你的是别人的,只有自己找到的才是自己的。
广场上的风忽然停了。徐无异转过身,朝飞行器走去。
回到贵宾室已是午后。
落地窗透进来的阳光在房间中央投下一大片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书桌上那些资料还保持着早上离开时的样子摊开着,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徐无异走到窗边站定,看着这座城市在午后阳光下安静地运转。街道上的车流稀疏了一些,大部分湛蓝市民都进入了午休时间。
远处的武道院里传来隐约的拳啸声,隔了这么远还能听见,出拳之人的功力不低。
敲门声响起,很轻,两下。
“请进。”
门打开,李站在门口。她今天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袍,头发没用簪子束着,淡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表情平静,但嘴角的线条比昨天绷得更紧了一些。
“徐宗师。”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有时间吗?”
徐无异点了点头,示意她进来坐。
李走进房间,在书桌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
“我的规则是预判,两百年来我依赖它战胜了无数对手。只要是在二阶范畴内的战斗,我的预判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她看着徐无异,“但昨天被你击败的过程却非常简单,你的拳我预判到了,但身体跟不上。”
徐无异没有说话。
李继续说下去,她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想:“我想了很久,预判无非是捕捉对手的意识信号,解读,然后在意识执行之前做出反应。面对普通神意级别的宗师,这个反应机制完全足够甚至还有富余。”
“但你出拳太快了,快到意识的解读还没有完成,拳已经到了——但我却发现你的拳偏偏是纯粹的物理力量,没有规则加持,没有任何技巧。我以为自己没有预判到,但其实我预判到了,我只是没法处理这个预判。”
“你的预判规则看到的都是‘不合理’。”徐无异说,“你看习惯了规则加持的攻击,规则加持下的攻击是有信号的——能量流转、规则节点激活、身体和精神双重发力。但我的拳没有这些。”
李怔了一下,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悟。
“所以我的预判没有失效,只是被大量无意义的信息淹没了。你的拳太简单,简单到我解构不了,而一个解构不了的东西在你眼前打过来的时候,你心里会有一个怀疑的念头:这拳有什么后招?有什么变化?是不是我漏看了什么?等到怀疑完,拳已经打中你了。”
李沉默了更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微微并拢。这双手在虚拟对战中曾经被徐无异一拳打碎,现在完好如初。
但那一刻骨骼碎裂的触感,还有那种两百年来第一次涌上心头的无力感,都还清清楚楚地刻在她的意识里。
“所以,我的预判过度了。”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太依赖它,把一切希望都压在了预判上,当预判失效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我把预判当成了全部。”
“你的预判本身没有问题。”徐无异说,“有问题的是你对它的理解。你把它从手段变成了目的。”
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不再有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坚定。
“昨天被你两拳打废。今天被你这几句话点醒。”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在笑,“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徐无异微微躬身。长发从肩头滑落,在午后的光线里晃出一道淡金色的弧。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轻缓。走出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徐无异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