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一次。
从小到大,母后每年都会带他去护国寺。每一次去,都要带他去听不染大师讲禪。
他坐在蒲团上,听著那道温润的嗓音缓缓讲述著经文里的故事,有时会不知不觉走了神。
那时候他没多想,只当是母后信佛,想让他也多沾些佛气。
如今想来——那竟是带他去见生父的。
他忽然有些想笑。
以他对母后的了解,她那样的人,若是喜欢谁,定是要將那人牢牢锁在身边的。
白宜寧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这天下还没有她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可偏偏对不染大师,她的態度竟然这般温和。
捨不得囚,捨不得困,甚至捨不得用半分手段。
他之前一直盯著母后身边的人来怀疑,却万万没想到他那位生父,竟然在护国寺。
晏辞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
“先帝对那位兄长,应该是有几分真心的。”
“他分明知道陛下的身世,却从不曾揭穿。”
棠溪夜没有应声。
他知道晏辞说的是真的。
先帝那人,心狠手辣,刻薄寡恩。北辰一族说灭就灭,那么多的兄弟说杀就杀,甚至连帝位都是杀了亲父夺来的。后来更是杀得各国胆寒,硬生生將北辰帝国,杀到了九洲第一的位置。
可他对自己的妃嬪和美人们,从来只有贪色,没有半分真心。
那些皇子公主们,他也从没有什么情谊。
唯独对他这个皇太子——是又爱又恨。
恨他不是自己的血脉。
却又爱他是自己最尊敬的那位皇兄的儿子。
这其中的矛盾,怕是连先帝自己,都说不清楚。
棠溪夜垂下眼帘,望著案上那叠密报。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一年他不过七八岁,在先帝的御书房里偶然见到了一幅画像。
画中之人一袭蓝白长衫,立於白梅花树下,眉目温润如玉,唇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像远山的一缕轻嵐,却让人望之忘俗。
他问先帝那是谁。
先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不会得到答案了。
然后,那人轻轻说了一句:
“是你永远也比不上的人。”
他当时不懂。
如今懂了。
那人是他的生父。
是先帝最敬重、也最愧疚的人。
“织织,她亲赐了风灼信物……”
棠溪夜垂下眼帘,望著密报上那短短一行字。
指尖微微一紧。
这是公然护著他了。
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容上,神色未变,可眉心处,却悄然拧起一道极浅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