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句未读懂的,是字里行间藏得太深的心意。
他肩头落了整整一个朝堂的雪,却始终侧身而立,为身后之人留一隅晴好无风的天。
在裴府那些年,裴照与梅若欢分居别院,君子守礼,秋毫无犯。
他悉心教养着裴砚川,一笔一画教他识字,一字一句教他做人。
他不是不知道裴砚川眉眼间那股锐气像谁,他很清楚自己养的嫡长子是谁的。
他只是不说。
他不是没有想过,成全那两个人的两情相悦。
可当他抬眸望向摄政王府的方向,看见的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想起那一次,梅若欢遇刺,命悬一线,所有御医束手无策。
最后还是祈肆,用皇族的牵丝蛊,吊住了她的性命,与她同生共死。
那一夜,梅若欢倘若没有熬过来,祈肆也会因为牵丝蛊,一并为她殉情。
牵丝蛊,情丝牵。
赠挚爱,两心同,生死共。
权势滔天的祈肆,身边没有妻妾,膝下无儿无女,尚且引得帝王忌惮、群臣侧目。
若是他有了继承人与软肋——
那会是比烈火烹油的裴族,更凶险百倍的境地。
裴砚川眉目沉静,嗓音却压着极轻的颤意:
“父王——”
他顿了顿,像在掂量这两个字的重量。
而后抬眸,眸中有灯火,也有比灯火更灼的锋芒。
“我父亲……他一生为国为民,不曾负天下人。到底是谁,要置他于死地?”
他没有说“裴叔叔”。
他说“我父亲”。
那个温润如玉、教他执笔识字、教他挺直脊梁的人,从来都是他心中唯一的父亲。
与血脉无关,与姓氏无关。
此身已许国。
便不复许清风明月。
裴照曾在先帝殿前长跪不起,青砖冷透膝骨,求的不是君恩浩荡,是边关数十万将士的粮草,是今岁雪灾中流民的安置。
他这一生,为苍生求过,为社稷求过,为阿肆求过。
唯独没有为自己求过一字一句。
连那一句“喜欢窈窈”,都从未宣之于口。
只在某个深醉的夜,执笔写下半阕残词,墨迹洇在宣纸上,如未落完的雨。
次日酒醒,亲手焚去。
“鳞儿,裴家叛国……证据确凿。”
祈肆声音里透出凉意,像深冬井水漫过青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