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杀帝师。
从小教导他读书明理、执笔为人的首辅大学士。
裴照。
承续光明、传照后人。
裴照,字承晖。
接过前贤烛火之人,再传予后来者。
他曾执笔如执炬,照亮帝王从储君到临朝的漫漫长阶。
他亲手教出来的弟子,如今端坐龙椅,温言笑语间,将百年世家付之一炬。
——叛国。
——通敌。
——证据完整,铁证如山。
祈肆记得自己当时没有说话。
他站在殿中,龙涎香的烟气袅袅缠绕在蟠龙金柱之间,熏得人几欲窒息,遍体生寒。
他想起多年前,他曾红着眼眶拦在裴照面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承晖,你从前不是说,永远都会如兄长般照拂我和窈窈吗?”
“你能不能——把窈窈让给我,算我求你了。”
少年祈肆站在春光里,却满身颓唐,像被遗弃在荒原的困兽。
“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欢窈窈。你明明知道——”
他攥紧双拳,指节泛白,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却被倔强地逼回去。
“你还算是兄长吗?为什么要抢我的窈窈……”
字字如泣血。
裴照立于庭中,身后是初绽的海棠,身前是不肯认命的少年。
他没有辩解,没有退让,只是静静看着祈肆,目光如覆了一层薄霜的深潭。
良久,他说:
“阿肆,莫要任性。”
那声音很轻,像春日里最后一片雪。
“此局凶险,你只管落子。窈窈……我来护。”
他的身影立在朝堂光影交错处,执笔如执戈,青衫单薄,脊背却笔直如出鞘之剑。
“若你入危局,我便作那逆势一子,舍命破局。”
学士之袍不如甲胄重,内里却是一副撑得起天下的文骨。
他不是武将,从未策马沙场;可他在那方寸书案间,以一己之身抵住了倾覆之祸,以笔墨为刃、以谋略为盾,替那个莽撞任性的少年挡住了多少明枪暗箭。
他袖手观遍天下棋局,步步为营,落子无悔。
唯独为了他们——为了窈窈,为了阿肆——他甘作逆势一子,将自己置于最凶险之地。
裴照是古籍中走出的君子,页页风雅,行行端方。
他曾以为那些沉默是疏离,后来才知,那是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