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秋天就八岁了。”妇人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叫穗儿,稻穗的穗。”
“好名字。”叶清风点头,“还未请教施主名讳?”
“姓陈,行二,村里人都叫我陈二郎。”汉子憨笑,“这是内人周氏。道长如何称呼?”
“贫道清微。”
“清微道长。”陈二郎拱手,“晌午了,您一定饿了。山野人家,没什么好菜,但管饱!”
午饭很快摆上石桌。
一碟金黄酥脆的烙饼,饼皮上烙出焦黄的花纹。
一盘清炒山菌,菌子鲜嫩,只用了一点盐和野葱。
一碗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淋了几滴麻油。
还有一盆野菜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点油星。
最难得的是,周氏还端出一小碗蒸蛋,嫩黄如脂,撒着葱花,放在叶清风面前。
“道长请。”
陈二郎将饼子推到叶清风面前,自己和周氏面前却只有两碗稀粥,粥里米粒可数,多是野菜。
叶清风看了看,拿起一张饼,撕成两半,一半递给穗儿,一半自己留着。
又将那碗蒸蛋推到桌子中央:“孩子长身体,该多吃些。贫道修行之人,清淡些更好。”
周氏眼眶微红,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饭间闲聊,叶清风得知陈大郎娶妻王氏,是邻村铁匠的女儿,嫁过来时带了不少嫁妆,日子过得宽裕。
分家后,大郎家靠着那口井,不但自家用水不愁,还做起了卖水的营当。
左邻右舍来打水,一桶一文,不给钱便不让打。
“其实井水本不是他家的。”陈二郎闷声道。
“是爹年轻时带着全村人挖的,说是公共的井。
后来爹老了,兄长在井边砌了院墙,井就成了他家的。”
叶清风慢慢嚼着饼子,山菌的鲜香在口中化开。
他吃得慢而从容,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味的不只是食物,还有这人间的烟火气。
饭毕,穗儿帮着娘亲收拾碗筷,陈二郎要去挑下午的水。
叶清风却叫住了他:“陈施主且慢。”
他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午后的日光正烈,照在他青灰色的道袍上,那袍子却不见反光。
反而像吸收了所有的光线,显得愈发朴素深沉。
他站在那里,明明身形瘦削,却给人一种山岳般的稳重感。
“一水一饭之恩,不可不报。”叶清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院中每个人的耳中。
陈二郎脸色还有些疑惑。
可随即,他便是看见叶清风抬脚,在地上轻轻一踏。
这一踏,看似随意,却仿佛踏在了大地的脉搏上。
陈二郎一家只觉得脚下微微一震。
不是地动山摇的那种震,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翻了个身,慵懒而深沉。
叶清风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作剑诀。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在日光下竟泛着玉质般的光泽。
槐树上的蝉鸣忽然停了。
整个山坳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连日光都似乎柔和了几分。
“地脉听令,水泉应召。”叶清风终于开口,声音空灵如山谷回音,“善心得润,自有福报。”
最后,一指点向院中东北角。
那一指落下,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息,两息,三息。
突然,地下传来“咕噜”一声闷响,像是沉睡的巨兽打了个嗝。
紧接着,地面开始隆起,不是剧烈的地动,而是温柔地、缓慢地向上拱起,像大地在孕育什么。
泥土翻涌,碎石滚动,却诡异地没有扬起多少尘土,仿佛有层无形的膜包裹着一切。
忽然!一股清泉从地底喷涌而出!
水柱起初只有手臂粗细,随即迅速扩大,喷起三尺来高。
泉水清澈透亮,在日光下晶莹剔透,竟隐隐泛着淡蓝色的光晕。
水珠四溅,却不落地,而是在空中悬浮、旋转,像无数颗细小的珍珠。
泉水落地,并未四处横流,而是仿佛有灵性般,自行开拓这四周的土壤,并形成坚固的井壁。
不过盏茶工夫,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槐树的影子,也倒映着叶清风负手而立的身影。
院中三人,已全然呆滞。
陈二郎最先回过神,他踉跄着走到井边,蹲下身,颤抖着手掬起一捧水。
水从指缝漏下,清凉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