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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墙根下堆着整整齐齐的柴火,西墙边搭着个简陋的鸡窝,两只芦花鸡正在荫凉处打盹。

正房三间,青瓦虽旧,却无一处破损。最难得的是,院里处处透着用心。

篱笆修补得整齐,石径扫得干净,连墙角的野草都拔得一根不剩。

只是,院中没有井。

妇人从屋里端出个粗陶碗,碗沿有处小磕口,但洗得发亮。

碗里是澄黄的茶水,飘着几片粗茶叶梗,还有两朵晒干的山菊,在水中缓缓舒展。

“山野粗茶,道长莫嫌弃。”她双手递过。

叶清风接过,并未立即饮用,而是先观茶色,再闻茶香,这才缓缓饮了一口。

茶水微苦,回甘却清甜,想是取水之处颇有讲究。

他饮尽一碗,喉中咸涩尽去,只余清润。

“好茶。”叶清风由衷赞道,“取水之处,当在山阴泉眼,且是卯时所取,对否?”

妇人眼睛一亮:“道长真是神了!正是村东三里外的冷泉,

我家那口子每日子时起身,走到泉边正好卯时,说是那会儿的水最清甜。”

叶清风点点头,将空碗递还:“多谢。”

“再饮一碗吧?”妇人接过碗,却不急着去添水,而是犹豫了一下。

“道长若不嫌弃,稍坐片刻,我正烙饼,很快就好。”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汉子挑着两桶水进来,扁担在肩头压出一道深深的痕。

他约莫三十五岁,国字脸,眉宇间透着憨厚,额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滴,吧嗒吧嗒落在尘土里。

他看见叶清风,愣了一下,放下水桶,用搭在肩头的汗巾胡乱抹了把脸,这才拱手道。

“这位道长是……”

妇人忙道:“当家的,这位道长路过,讨碗水喝。

我让道长稍坐,正好晌午了,留道长吃顿便饭。”

汉子闻言,脸上立刻堆起真诚的笑:“该当的,该当的!道长快请坐!”

他指着槐树下的石凳,又朝屋里喊。

“孩儿他娘,把那坛腌山菌拿出来,昨日采的鲜蘑也炒一盘!”

叶清风这才注意到,屋里窗边坐着个六七岁的女童。

正探头往外看,见生人也不怕,乌溜溜的眼睛眨呀眨的。

“施主客气了。”叶清风撩袍坐下,动作自然而舒展,青灰色的道袍垂落时竟无一丝褶皱。

“倒是贫道叨扰了。”

“哪里的话!”汉子把水桶提到厨房门口,也搬了个木凳坐下。

“道长打哪来?这是要去哪?”

“自东边来,往西边去。”叶清风答得玄妙,目光落在汉子的水桶上,“施主方才去挑水?”

汉子叹了口气:“是啊,村东冷泉,来回三里多地。一天两趟,早晚各一。”

叶清风抬眼看向东户那高高的院墙:“隔壁不是有水井么?”

汉子的笑容僵了僵。

妇人正好端茶出来,听到这话,也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槐树上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紧。

最后还是汉子开了口,声音低了些。

“那是我兄长家。”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八年前爹娘过世,留下这两处宅子。

兄长是长子,自然先选。他选了东院,说有井,方便。

我要了西院,当时想着兄弟间打水总不是难事,井在谁家都一样……”

妇人接过了话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头一年还好,第二年开始,嫂子说井水也是要力气打的。

让我们打一桶给一文钱,起初我们还给,后来……后来实在拿不出了。”

她没说拿不出的原因,但叶清风看得分明。

汉子脚上的草鞋磨得快透了底,妇人的围裙打了三处补丁,窗边女童的衣裳虽干净,袖子却短了一截。

“孩儿还小时,我背着她去挑水。”妇人继续说,声音平静,却像钝刀子割肉。

“三里地,歇四回。后来孩儿大了,能走了,就跟着走。

再后来,当家的说,不能让孩子遭这罪,他就一个人挑,早晚两趟,六年了。”

六年,一天六里,一年两千多里,六年便是一万五千里路。

只为了一口水。

叶清风静静听着,手中茶碗已空。

山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旋转着落下,其中一片正落在他肩头,他却未拂去。

良久,他开口,声音依然平和:“孩子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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