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庚回屋披了件长衫,带上腰牌,跟陆兴民出了门。
黄家大宅位于津门内城的福寿街。
这名字听着吉利,但这会儿却是透着一股子冲天的死气。
能住在这条街上的,非富即贵。
此时天还没大亮,街面上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一片,里三层外三层。
——
有看热闹的闲汉,有早起的商贩,还有住在附近的街坊邻居。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黄家大门口瞅,脸上带着惊恐,嘴里却还在兴奋地议论着。
「这黄家也是报应啊!听说是祖上就是干盗墓起家的,损了阴德了!」
「谁说不是呢?那黄大麻子当年为了几块大洋,那是连死人骨头都敢敲碎了的主儿。
这回好了,全家都成了干尸,这是遭了天谴喽!」
「哎,你们说,能不能是秦五爷干的?听说前两天五爷刚去苏家闹了一场,给那黄氏休了。这黄家可是害得五爷家破人亡的仇人啊。」
「嘘!这话敢乱说?」
旁边立马有人打断:「人家五爷现在是什么身份?那是护龙府的官爷!是打洋人的英雄!人家要报仇,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犯得着半夜三更来搞这种鬼鬼祟祟的勾当?」
「就是,再说了,五爷那是练家子,杀人那是硬桥硬马。这干尸————我看八成是妖魔干的。」
「哎,这津门是越来越不太平了。前几日我家小子进山采药,回来就发高烧说胡话,说是看见了人脸的大猫。后来还是去求了柳老太太,给看好的呢。」
「嗯,柳老太太是真有本事的。现在这世道,还得是这种能通神的人管用。」
人群的议论声纷纷杂杂,全都汇入了秦庚的耳中。
他面色如常,只当没听见那些关于自己的猜测。
倒是关于柳老太太的话,让他心里动了动。
这老太太输了比赛,在民间的声望反倒是越来越高了,这出马仙的手段,确实容易收买人心。
穿过人群,护龙府的衙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见到秦庚和陆兴民,那些衙役立马点头哈腰地放行。
进了黄宅,那股子阴冷的气息更重了。
院子里站了不少人。
贾心存和沈义这两位护龙府的司正,穿着官服,面色凝重地站在正堂门口。
在他们身后,是一众手下,个个手按刀柄。
津门三教九流的头面人物也来了不少。
曹三爷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罗盘,在那儿皱着眉头比划著名什么。
金汁客老谭手里提着那根包浆的搅屎棍,正一脸嫌弃地捂着鼻子。
憋宝人老海则是背着手,眼神在院子里的摆设上扫来扫去,似乎在看有没有什么宝贝没被带走。
「贾大人,沈大人。」
秦庚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陆兴民也跟着见礼。
「小五来了。」
贾心存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和煦的笑意,像是见到了自家子侄:「不用多礼。你来得正好,这事儿透着邪性,你也给掌掌眼。」
「不过现在,还是等你师兄验尸结果吧。」
沈义也是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这两位的态度,让周围不少人都侧目。
要知道,这两位可是从京都来的大人物,平日里那眼皮子都是朝上的。
能让他们这么客气,还特意赐座,这津门地界上,也就秦五爷有这个面子了。
秦庚也不矫情,谢过之后,也没真坐下,而是站在了一旁,跟陆兴民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便投向了场中。
此时,金汁客老谭正在审问一个跪在地上的汉子。
那汉子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短打,旁边放着一副扁担和两个木桶,浑身散发着一股子特殊的臭味。
这是个挑粪的,也就是行话里的夜香郎。
「说吧,二蛋,把你看到的都说出来,一个字别漏。」
老谭用那根搅屎棍敲了敲地面,问道。
那叫二蛋的汉子吓得浑身哆嗦,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说道:「谭————谭爷,我————
我真不知道啊。」
「我就是照着规矩,丑时三刻过来收夜香。黄家是我的老主顾,平日里这个点,后门的狗洞子都是开着的,小六子————就是那个看门的小厮,会在那儿候着。」
「今儿个我到了地儿,发现门虚掩着,也没人。我就寻思小六子是不是睡着了。」
「我就挑着担子进去了,喊了两声没动静。」
「我就往门房里瞅了一眼————」
说到这儿,二蛋的瞳孔猛地放大,像是又看到了那个恐怖的画面,牙齿打颤:「我————我就看见小六子坐在椅子上,那脸————那脸都瘪进去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皮包着骨头,跟那腊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