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而来的便是一阵更加沉闷也更加恐怖的巨响——那些被拦蓄已久的山洪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白色巨兽,猛地撕裂了脆弱的土木堤坝,裹挟着泥沙碎石和折断的树木枝干,以摧枯拉朽之势从上游咆哮而下。
水流还未到,那股铺天盖地的冷风先一步扑到了涧中所有人的脸上,湿冷的水汽带着泥土和腐叶的腥味,让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王离的前军将士们正排着密集的行军队列在干涸的河床上行军,脚下的鹅卵石被踩得噼啪作响。
忽然听到上游传来那种闷雷般的轰鸣声,许多人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借着微弱的月光和火把的余光,他们看见了那道白色的死亡线。
那是一道高约数丈的白色水墙,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他们碾压过来,水墙顶端翻滚着浑浊的泡沫和被撞碎的木屑,像是一张吞天噬地的巨口。
“洪水!”
“快跑——”
惊叫声还没来得及传开,洪水便已经砸了下来。
那根本就不是冲,是砸。积蓄到极限的势能在释放的一瞬间全部转化成了毁灭性的动能,水头砸在河床上的力道堪比千钧巨锤。
冲在最前面的百余名秦军士卒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卷了进去,盔甲和兵器在狂暴的水流中毫无用处,人影只在白色的水花中翻滚了几下便不见了踪迹。
洪水沿着干涸的河床一路席卷过去,所过之处一片汪洋,盾牌和长矛被水冲得四处漂浮,兵卒们的惨叫声被洪水的轰鸣完全吞没,只剩下一些挥舞的手臂在水面上挣扎了几下便沉了下去。
前后不过三息工夫,王离的百战穿甲军便被这条凭空出现的洪流拦腰截成了两段。
前军的数千名将士被洪水从后方切断,而两万多人的主力部队和辎重车队全部被那条咆哮的浊流隔绝在了对岸,连一步都跨不过来。
洪水在狭窄的山涧中奔腾冲撞,水势湍急到连投石车都别想渡过,更不用说人。
对岸的秦军将领们隔着那条白色巨龙眼看着自家主将和前锋被困在对面,急得在河岸上纵马狂奔大声呼喝,可所有的声音都被水声吞得干干净净,什么也做不了。
王离的前军队伍中顿时乱了一瞬。被洪水冲散的阵型还没来得及重新整合,那些侥幸没被水卷走的士卒们刚刚站稳脚跟擦掉脸上的水渍,便听到了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
那是春分涧两侧山岭上同时爆发出的吼声。
农家十万弟子从藏身的草丛、乱石和密林中同时站起身来,漫山遍野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月光下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蚁群,火把一盏接一盏地燃起,转眼间便把整片山岭映成了暗红色。
各堂堂主的旗帜在火光中同时竖起,烈山堂的火焰旗、共工堂的巨斧旗、蚩尤堂的战兽旗、四岳堂的山岳旗、魁隗堂的猛虎旗、神农堂的药鼎旗,六面旗帜在山风中同时猎猎招展,声势浩大得让大地都在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