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贵妃握紧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薛淮那个狗贼,若不是他,你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你父皇怎么会狠心将你赶出京城?还有云安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她凭什么在本宫面前趾高气扬?昶儿,你到了沅陵之后,一定要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总有一日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她以为姜昶会像从前一样,愤愤不平地附和,甚至发誓要报仇雪恨。
然而姜昶却沉默了。
柳贵妃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应,不由得皱眉道:“昶儿?你怎么不说话?”
姜昶擡起头,看着自己母亲那张满是恨意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他轻叹一声,缓缓道:“母妃,算了吧。”
柳贵妃愣住。
“你说什么?”
“儿臣说,算了吧。”
姜昶垂下眼帘,满面苦涩道:“母妃,这几日儿臣想了很多。从六年前工部那桩案子开始,儿臣就和薛淮过不去,前前后后出手了不下十次,可结果呢?每一次都是儿臣碰得头破血流,每一次都是儿臣吃亏。他薛淮不仅毫发无伤,反而步步高升,如今更是成了父皇面前最倚重的臣子。”
“这一次,儿臣更是把亲王爵位都丢了,连留在京城的资格都没了。母妃,您说,儿臣还能拿什么去跟他斗?”
柳贵妃的脸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失望道:“你这是什么话?你难道就这么认了?”
姜昶苦笑一声,坦然道:“儿臣不认又能怎样?父皇已经下了旨意,儿臣若是再闹下去,只怕连郡王的爵位都保不住。到那时候,儿臣恐怕连沅陵都去不了,像二哥一样直接被打入宗人府的大牢里,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柳贵妃厉声道:““你父皇不会这样对你的!”
“父皇不会,可薛淮会。”
姜昶擡起头,认命一般道:“母妃,您还不明白吗?儿臣从来就不是薛淮的对手。他这个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儿臣跟他斗了这么多年,哪一次赢过?这一次若不是父皇念在儿臣是他儿子的份上,只怕儿臣就不是被贬就藩这么简单了。”
柳贵妃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因为她心里清楚姜昶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无论她怎么在枕边吹风,无论姜昶怎么使绊子,薛淮始终稳稳当当,不仅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反而越来越得圣心,姜昶却是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落得被贬就藩的下场。
“母妃,儿臣想明白了。”
姜昶握住柳贵妃的手,恳切道:“儿臣斗不过薛淮,也不想再斗了。沅陵虽然偏远,但好歹是一方封地,儿臣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做个逍遥王爷,不也挺好吗?父皇说了,儿臣的用度仪仗都按亲王规制供给,不会削减,还给了儿臣银子修葺王府。儿臣这辈子虽然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但至少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这难道不比继续跟薛淮死磕,最后被父皇彻底厌弃强吗?”
柳贵妃怔怔地看着他。
她当然不甘心,恨不得将薛淮碎尸万段,可是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她心中那些恨意忽然变得有些无力。“昶儿,你真的甘心吗?”
姜昶轻声道:“不甘心又能怎样?母妃,儿臣以前总觉得自己是皇子,是父皇的儿子,有母妃撑腰,谁都奈何不了儿臣。可这一次,儿臣真的怕了。父皇那天看儿臣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儿臣从没见过父皇那样看儿臣,儿臣真的怕了。”
“母妃,您就当儿臣没出息吧。儿臣只想好好活着,不想再掺和那些事了,您也放下吧。”柳贵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抱着姜昶,泣不成声道:“傻孩子,你让母妃怎么放得下啊?”
姜昶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哄他那样,劝慰道:“母妃,您听儿臣一句劝。薛淮这个人不好惹,您若是再跟他过不去,万一惹恼了父皇,到时候连您都保不住。沅陵离京城千里之遥,到时候儿臣就算想帮您也帮不上。您就好好在宫里待着,别再去招惹他,也别再听别人的撺掇,行吗?”